她的眼中,也浮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映著窗外洛陽城劫后余生的、昏沉的天光。
過了許久,許久。石崇的哭聲漸漸嘶啞,最終,化作斷斷續續的抽噎和喘息。他依舊,緊緊攥著那塊布片和紅豆,如同攥著溺水者最后的浮木。
蘇蕙緩緩站起身。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
“那《璇璣圖》……”她開口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來之前,我……我將它燒了。”
石崇猛地抬起頭,布滿淚痕血污的臉上,帶著一絲驚愕。
蘇蕙的目光越過他,投向窗外那片被戰火熏染過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牽起一抹苦澀而釋然的弧度:“天機已泄,讖語已驗。那張圖……留著,也徒增孽障。不如……一把火燒了干凈。從此這個世間,再無璇璣心機,只有……明月清風,魂兮南歸。”
她不再看石崇,轉身,朝著偏殿門口那線昏黃的光亮走去。青布衣裙的背影,在彌漫著塵埃和悲愴的空氣里,格外的孤獨而決絕,如同一個完成了最后使命的幽靈,即將消散于歷史的塵煙之中。
臨出門前,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石季倫,”她低沉的聲音,如同最后的嘆息,飄散在寂靜的偏殿里,“恩情已償,紅顏命薄……剩下的路,你自己……你自己慢慢的熬吧。”
沉重的木門在她身后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也隔絕了石崇茫然抬起的、追隨著她背影的目光。
偏殿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角落里那個蜷縮的身影,和他手中緊緊攥著的、浸透了淚水與回憶的布片和紅豆。
石崇低下頭,緩緩攤開手掌。幾枚小小的、滾圓的紅豆,靜靜地躺在那塊沾著血漬的水紅色布片上,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溫潤而刺目的殷紅光澤,如同凝固的血珠,也如同……他心頭永遠無法愈合的那道傷口。
他用顫抖的手指尖,輕輕撫過紅豆光滑的表面,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氤氳出回憶的水花。他仿佛……仿佛又看到了明月樓頂,梁綠珠憑欄而立,水紅色的衣袂在風中翻飛如蝶。后來,他又看到了她縱身一躍時,唇角那抹凄美絕倫、釋然無悔的笑意。
“綠珠……”他干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無聲的呼喚。
“回家了……就好……”
他緊緊攥住紅豆和布片,仿佛要將它們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然后,他再次深深地蜷縮起來,將臉埋進臂彎,將自己徹底封閉在這片由悔恨、悲痛和無盡思念構筑的、永恒的黑暗牢籠里。
窗外,洛陽城的殘陽如血,無力地涂抹在劫后余生的斷壁殘垣之上。幾只歸巢的烏鴉,啞啞地叫著,掠過皇城焦黑的檐角,飛向蒼茫的暮色深處。
金谷園已成傳說,明月樓空余絕響。
唯余那一棵紅豆樹,依舊在風中矗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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