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溪流匯入江河,在看似重復的流淌中,悄然積累著深度與力量。李嫂的融入,經過初期的磨合與那場小小的風波后,已不再是簡單的勞力補充,而是真正成為了這小小攤位上不可或缺的一環。這份穩固的支持,如同為沈微婉這只一直負重前行的舟楫,卸下了一塊最沉的壓艙石,讓她得以調整姿態,看清前路,甚至嘗試張起一面探索的風帆。
最大的變化,是她終于擁有了“余裕”。不是閑適的余裕,而是心神的、專注力的余裕。
以往,她像一只被不斷抽打的陀螺,在備貨、售賣、算賬、照顧安兒的循環中瘋狂旋轉,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維持”二字上,能勉強跟上日常的消耗已屬不易,何談改進與發展?
如今,李嫂穩穩地接過了腌菜和布偶攤位的日常運營,以及大量的體力雜活。沈微婉終于可以從那令人窒息的全方位忙碌中抽身出來,將寶貴的注意力,投向那些更重要、卻長期被忽略的地方。
首先便是熱食的品質。窩頭雖是廉價飽腹之物,但口感味道仍有高下之分。以往,她只能保證做熟、做透,別烤焦,至于發酵是否充分、口感是否足夠松軟、偶爾添加的野菜末或干果碎比例是否最佳,根本無暇細細琢磨。現在,她可以在揉面時更耐心地揣摩面團的軟硬,可以仔細觀察爐火的大小與蒸制時間的關系,甚至嘗試著極低成本地添加一點點糖漬橘皮碎或是炒香的芝麻粉,觀察顧客的反應。細微的改進,帶來的往往是口碑的悄然提升,一些熟客開始會說:“沈娘子,你家這窩頭,越發暄軟香甜了。”
腌菜亦然。紫蘇腌菜是立身之本,但不能止步于此。她開始留意集市上其他時節出現的野菜,或是價格低廉的邊角蔬菜,思考是否也能如法炮制。她嘗試用茱萸替代辣椒,帶來不同的辛香;嘗試加入一點點曬干的野柑皮,增添一抹果味的清新。每一次小小的試驗,都帶著一種探索的樂趣和期待。雖然失敗居多,但成功的那些,便成了她獨有的秘方,吸引著獵奇的顧客。
然而,所有這些嘗試與改進,都離不開一個堅實的基礎——清晰的賬目。
那日短缺二十三文錢的“算賬之痛”,像一根尖刺,徹底扎醒了她。小本經營,經不起糊涂賬。她不再滿足于每晚摸著銅錢大概估個數。她下定決心,要真正地“學會”算賬。
她咬牙,從本就緊巴巴的結余中,擠出幾文錢,在賣文房四寶(實則是劣質黃麻紙和易斷的炭筆)的攤子上,買回了一疊粗糙發黃、質地不均的黃麻紙,和幾根用起來頗為澀手的炭筆。
每夜,安兒睡下后,便成了她雷打不動的“算賬時辰”。
油燈下,她鋪開黃麻紙,仿照著記憶中模糊的賬冊格式,笨拙地劃出格子。頂端寫上日期,左邊一列是“進項”,細細分為:窩頭收入、腌菜收入、布偶收入。右邊一列是“出項”,則更為繁雜:購面粉支出、購鹽支出、購野菜干果支出、購布頭填充物支出、柴火支出、李嫂工錢(每日記錄)、攤位租金(按月折算每日)……
她不再是簡單地記錄總收入,而是開始進行最原始的成本核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