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賬目風波之后,沈微婉的攤位上,悄然發生著一些細微卻深刻的變化。那二十三文錢的代價,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激起的并非怨恨的濁浪,而是忠誠與盡責的漣漪,層層擴散,浸潤著日常的每一個角落。
李嫂像是換了一個人。
并非外表,她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依舊是那張飽經風霜、帶著勞作印記的臉龐。變的是那份精氣神,是那雙眼睛里沉淀下來的東西——以往的局促和小心翼翼,被一種沉靜的、近乎虔誠的專注所取代。
那日沈微婉的寬容與信任,沒有成為她心安理得松懈的理由,反而化作了一副沉甸甸的擔子,壓在她的肩頭,也烙在她的心上。她深知這機會來之不易,更深知自己險些因疏忽而辜負了這份恩情。如今,她不只是為了那三十文工錢和一頓飽飯而干活,更是為了對得起微婉妹子的那份“信”,那份“義”。
變化最先體現在收錢找零上。
如今,每當有顧客遞來錢幣,無論面額大小,李嫂都會停下手中所有的活計,雙手接過,凝神看清楚,然后必定會低聲復誦一遍:“收您xx文,買xx,該找您xx文。”她的語速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緩,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無誤。
找零時,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憑感覺抓一把。而是必定將錢箱拉到自己身前,一枚一枚地數出準確的數目,在臺面上排開,自己再低頭確認一遍,才雙手遞給顧客:“您數數,找您xx文,看對不對。”
起初,有熟客笑話她:“李嫂,幾日不見,這般仔細了?還怕我蒙你不成?”
李嫂也不惱,只是憨厚又認真地笑笑:“東家信任,俺得更仔細些,不能出錯。”
次數多了,大家也都習慣了,甚至有些老主顧會主動說:“不急,李嫂你慢慢算,仔細點好。”
遇到稍微復雜的賬目,比如同時買好幾樣東西又要求分開包,或是用零碎銅錢支付的,李嫂絕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自己硬著頭皮心算。她會立刻抬高聲音,毫不猶豫地求助:“微婉妹子,你幫俺算算,這三樣一起多少錢?”“妹子,這位客官給的這些錢,夠不夠?”
這份不逞強、主動求助的坦然,反而讓沈微婉更加放心。她發現,李嫂并非愚笨,只是缺乏經驗和自信,一旦有人從旁稍加點撥,她便能做得很好。
除了銀錢上的格外謹慎,李嫂的“眼里有活”也達到了新的高度。
收攤時分,不再是沈微婉一個人忙碌。李嫂總是搶著干最臟最累的活:清洗沾著油污和菜漬的臺板,刷洗厚重的腌菜罐子,將泥爐里的灰燼仔細掏干凈。她會把第二天要用的布偶材料提前分門別類放好,將微婉妹子記賬的木板和炭筆收到不會被碰掉的地方。
甚至有一天,沈微婉發現攤位的棚頂角落積了些灰塵蛛網,她個子矮又腿腳不便,正想著改日找根長竿來清理,第二日一早到來時,卻發現那里已經變得干干凈凈。一問才知道,是李嫂昨日收攤后,特意讓大牛爬上去幫忙清掃的。
這份心意,遠遠超出了一個雇工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