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哭訴。
沒有哀求。
她的聲音嘶啞干澀,如同砂紙摩擦著生銹的鐵器,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無法忽視的虛弱,卻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每一個字都像從冰封的河床下艱難鑿出,帶著千鈞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蕩在死寂下來的空氣中:
“吳、大、娘。”
三個字,如同三記冰冷的耳光,狠狠抽在吳氏扭曲的臉上,讓她的嚎叫戛然而止!
沈微婉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寒潭般深不見底,直視著吳氏那雙充滿驚懼的吊梢眼,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擲地有聲:
“我,沈、微、婉——”
她枯槁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沉重,指向自己沾滿血污鹵汁、枯瘦變形的胸膛。
“是憑自己一雙手——”
那只枯槁、布滿凍瘡裂口和老繭、此刻還沾著血污的手,在慘淡的天光下微微抬起,展示著上面歲月和苦難刻下的痕跡。
“一把鹽——”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流淌的琥珀色鹵汁,那里面浸透著她用最卑微材料引魂的心血。
“一顆菜——”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散落污穢中、依舊倔強散發著濃郁香氣的墨綠雪里蕻條上。
“干、干、凈、凈——掙口飯吃!”
最后四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從齒縫里擠出來!帶著一種洗刷污穢、不容褻瀆的凜然正氣!
吳氏被這突如其來的、冷靜到極致的控訴震得一時語塞!吊梢眼里閃過一絲慌亂!她張了張嘴,想要再次尖叫咒罵。
沈微婉的聲音卻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后迸發出的、如同金鐵交鳴般的鏗鏘:
“我站在這、這里、擺攤——”
她枯槁的手指,極其用力地、指向腳下這片冰冷骯臟、浸透了她血淚的石板地!
“官府——沒說不許!”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周圍那些穿著公服、聞訊正撥開人群擠過來的官差身影(他們顯然是被混亂驚動),最終,如同最鋒利的矛尖,狠狠刺向吳氏:
“地契——也沒寫你、豐、裕、號的名字!”
“嘩——!”
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潭!
周圍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嘩然!
王嬸猛地停止了哭喊,瞪大了眼睛,渾濁的眼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李嬸和張嫂張大了嘴,忘了哭泣。
老鄭猛地掙脫了漢子的阻攔,渾濁的眼睛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就連那幾個豐裕號的打手,也被這擲地有聲的詰問震得動作一滯!
圍觀的鎮民們更是炸開了鍋!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看向吳氏的目光充滿了驚疑和審視!
“你……你……”吳氏的臉瞬間由驚懼轉為暴怒的醬紫色!她指著沈微婉,手指因極致的憤怒和理屈詞窮而劇烈顫抖著,涂著厚粉的臉扭曲得如同惡鬼!“你……你個賤人!胡說八道!強詞奪理!反了!反了天了!”她語無倫次,只會歇斯底里地尖叫。
沈微婉卻不再看她。
她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支撐著半跪的身體,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朝著安兒無聲蜷縮的方向挪去。每一次挪動,都牽動全身的傷口,暗紅的鮮血混著鹵汁不斷滲出,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一條刺目的血痕。
她的目光,從始至終,只牢牢鎖定在安兒小小的身體上。
那冰冷沉靜、如同寒潭般的眼底深處,此刻翻涌著足以淹沒一切的、名為“母親”的恐懼與決絕。
官差的呼喝聲和鎖鏈的嘩啦聲,由遠及近,如同為這場血腥鬧劇拉開的最后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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