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勇氣混合著更深的恐懼在她胸腔里瘋狂沖撞!她死死咬住下唇,濃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安兒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緊張,小手緊緊抓住了她的衣襟。
沈微婉猛地停住腳步!
她不再退縮!
她極其緩慢地、如同背負著千鈞重擔,轉過身。佝僂著背脊,拖著麻木劇痛的殘腿,一步,一步,朝著張婆站立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斷裂的肋骨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她挪到晾曬的破籮筐前。枯槁的手指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在那些灰白、粗糲的芥菜片中仔細翻揀著。終于,她挑出了幾片相對完整、厚薄均勻、鹽粒沾得也少些的芥菜片。她沒有碗碟,只有一只豁了口的粗陶小碟——那是之前買腌菜時攤主隨手送的,沾滿油污,邊緣還缺了一小塊。
她用枯枝夾起那幾片芥菜,極其小心地放在豁口碟子里。灰白的芥菜片襯著粗陶的灰黑,毫無美感,甚至顯得更加寒酸。
然后,她捧著這只破碟子,如同捧著最珍貴的貢品,一步一挪,挪到張婆面前。距離張婆還有兩步遠時,她停了下來,不敢再靠近。她佝僂著腰,頭垂得極低,幾乎要埋進胸口。枯槁的手劇烈顫抖著,將那只盛著幾片灰白芥菜的破碟子,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卑微,向前遞出。
“張…張婆…”她的聲音嘶啞干澀,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摳出來的,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無法掩飾的恐懼與希冀,“新…新腌的…芥菜…您…嘗嘗…”
寒風卷過荒地,卷起枯草和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時間仿佛凝固了。
張婆佝僂的身影紋絲不動。她渾濁銳利的目光,緩緩從晾曬的芥菜片上移開,如同冰冷的探針,一寸寸掃過沈微婉枯槁變形、布滿風霜血污的臉,掃過她懷中病弱蒼白、眼神怯怯的安兒,掃過她遞出的那只豁口粗碟,最終,定格在碟子里那幾片灰白、粗糲、散發著生澀咸辛氣息的芥菜片上。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凝固在灰敗的皮膚上。只有那渾濁的眼珠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瀾掠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許久。
就在沈微婉幾乎要被這死寂的沉默和巨大的壓力壓垮時,一只布滿老繭、枯瘦如同鷹爪的手,極其緩慢地伸了出來。
那手沒有去接碟子。
而是直接探向碟中的芥菜片!
枯瘦粗糙的手指捻起一片最厚的芥菜片。灰白的芥菜片在她布滿深褐色老年斑和皸裂口子的指間,顯得格外寒磣。張婆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芥菜,湊到鼻尖,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生澀、粗糲、帶著鹽腥和微弱野花椒辛麻的氣息,瞬間鉆入她的鼻腔!
她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對這原始粗糙的味道不甚滿意。
然后,在沈微婉幾乎要窒息的目光注視下!
張婆將那灰白的芥菜片,直接送入了口中!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帶著韌勁的咀嚼聲,在寒風中突兀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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