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后一個買家心滿意足地離開。
草筐空了。
只剩下筐底沾著的幾片被踩爛的菜葉和泥污,如同被徹底掠奪后的殘骸,散發著死寂的氣息。
而沈微婉腳邊的泥地里,散亂地躺著十幾枚銅錢。
最大的不過邊緣磨損的當五文,更多的是最小面值的一文錢,還有兩枚更小的、幾乎看不出面值的劣錢。它們無一例外,都沾滿了泥污、汗漬、油垢,甚至還有她腳底膿血滲出的暗紅色污跡,冰冷地躺在骯臟的泥濘里。
喧囂的集市聲浪依舊在耳邊轟鳴,卻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沈微婉的身體如同被徹底抽干了所有支撐,沿著冰冷的石墻,緩緩地、無聲地滑坐下去。枯草般干枯的脊背重重地撞擊在冰冷的石墻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她佝僂著身體,蜷縮成一團,雙臂死死抱住自己枯瘦的膝蓋,將頭深深地、深深地埋進臂彎里。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聳動著,卻沒有一絲哭聲發出,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破舊風箱般沉重而破碎的喘息。
許久。
她才極其緩慢地、如同耗盡了畢生氣力般,從臂彎里抬起一只枯瘦、布滿厚厚黃繭、裂口縱橫、指甲劈裂翻卷、沾滿泥污血污的手。
那只手,在冰冷的空氣中劇烈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著,如同寒風中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枯葉。
它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伸向腳邊那片骯臟的泥濘。
顫抖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麻木,觸碰到一枚沾滿污垢的冰冷銅錢。
指尖傳來的冰冷、堅硬、骯臟的觸感,讓她渾身猛地一顫!
她死死地、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將那枚沾著泥污和膿血的銅錢,攥進了掌心!
冰冷的銅錢緊貼著掌心的裂口和老繭,棱角硌著翻卷的皮肉,帶來尖銳的刺痛。那骯臟的觸感如同跗骨之蛆,順著指尖的神經,瞬間蔓延至全身!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帶著倒刺的毒藤,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狠狠勒緊!勒得她幾乎窒息!
一枚。
又一枚。
再一枚……
布滿血污和裂口的手,在冰冷的泥濘里摸索著,顫抖著,將散落的銅錢一枚一枚地撿拾起來。每一次觸碰那冰冷骯臟的錢幣,都像是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上再刻下一道恥辱的烙印。
終于,所有的銅錢都被撿了起來,緊緊攥在她枯瘦、骯臟、劇烈顫抖的手心里。
十幾枚銅板。
冰冷。
堅硬。
骯臟。
沾滿她的泥污、汗漬、膿血,以及這世間最刻薄的掠奪和施舍。
它們沉甸甸地壓在她枯槁的手心,那重量,卻遠不及其中蘊含的、足以將她靈魂都碾成齏粉的——
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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