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至極!”
“大膽逆孫!”
“此乃悖逆之,當誅!”
“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也敢妄議儲位!”
“……”
半晌過后,奉天殿內那些被朱允熥這番悖逆之驚得失了神魂的百官們,才總算緩過神來,一時間殿內唾沫橫飛,斥責之聲如潮水般涌向朱允熥,連殿外值守的錦衣衛都忍不住探頭向內張望。
就在這滿殿斥責聲中,文華殿經筵方孝孺率先出列。
他先是用眼角余光輕蔑地掃過朱允熥,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螻蟻,隨即轉身對著御座之上的朱元璋躬身拱手,聲音洪亮如鐘:“啟稟陛下!臣要參三皇孫朱允熥一本!此子竟敢在奉天殿上妄談儲君廢立,更敢妄讓陛下退位、由其繼承大統!此等大逆不道、目無君父、不知理法的悖逆之,實乃罪不可赦!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嚴懲此子,以正朝綱!”
“臣附議!”
“臣附議!”
“臣等皆附議!”
方孝孺話音剛落,殿內瞬間掀起一片附議聲。
那些站出來附議的官員,大多是朱允炆外公呂本當年留下的嫡系,或是早已投靠朱允炆陣營的文官,此刻正是借“斥責朱允熥”向未來的儲君表忠心。
人群中的朱允炆,經過短暫的驚愕后,聽到滿朝文武對朱允熥的斥責問罪,看向朱允熥的眼神里不自覺地多了幾分憐憫!
他這三弟當真是傻的可愛,勢單力薄還敢跳出來搶儲位,如今被自己的支持者圍攻,怕是要被罵哭了吧?
可他面上卻擺出一副“關切兄長”的模樣,上前兩步拉住朱允熥的衣袖,語氣帶著“焦急”:“三弟,休要再胡亂語了!快些向皇爺爺認錯,向百官認錯,皇爺爺仁慈,定會饒過你的!”
而御座之上一直沉默不語、靜觀殿內局勢的朱元璋,也終于緩緩抬眼,淡淡瞥了朱允熥一眼。
那眼神深邃如淵,帶著審視,帶著探究,更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深長,讓人猜不透這位帝王此刻在想些什么。
朱允熥先是對著這番“戲精上身”的朱允炆翻了個毫不掩飾的白眼,在朱允炆滿臉錯愕的注視下,猛地甩開他的手,抬手直指彈劾他的文華殿經筵方孝孺,連帶著其身后一眾附和的官員,冷笑著開口:
“皇儲該立誰,乃我朱家的家事,爾等在此狂犬吠日,算哪門子朝廷命官?”
“難不成爾等是想替我皇爺爺做主,行那奸佞權臣‘挾天子以令諸侯’之事?想強迫我皇爺爺違背本心,跟著你們的意志做決策?”
“還是說,你們故意在此煽風點火,意圖離間我天家骨肉,讓我朱家血親自相殘殺,好坐收漁翁之利?”
轟!
這番話如同在所有人頭頂炸響一道悶雷,剛剛還在厲聲斥責朱允熥的官員們,心頭齊齊劇震,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紛紛目眥欲裂地瞪著朱允熥!
這小子簡直是胡攪蠻纏,竟把“權臣”“奸佞”“離間天家”的帽子扣在他們頭上!
可憤怒歸憤怒,沒人敢當場反駁,反而紛紛“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御座上的朱元璋連連拱手,聲音帶著慌亂:“陛下明鑒!臣等絕無此意!臣等只是憂心朝綱,絕非敢替陛下做主啊!”
他們太清楚了,“權臣”“奸佞”“離間天家骨肉”“替皇帝做主”這些詞,每一個都是朱元璋的逆鱗,是他絕不允許觸碰的底線!
之前敢觸碰這些底線的楊憲、胡惟庸、李善長、郭桓等人,如今墳頭的草都快三米高了,連帶著家族都被牽連,他們可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冒險。
哪怕明知朱允熥是在胡攪蠻纏,他們也只能先向朱元璋表明“清白”
否則,只要給朱元璋心中留下一絲“他們想攬權”的苗頭,即便現在能平安無事,往后也會因為某件小事被點燃,最終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此時此刻,方孝孺等一眾跪倒的官員,恨不得將牙尖嘴利、胡攪蠻纏的朱允熥剝皮抽筋。
這小子一句話,差點把他們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害得他們好苦!
而朱允熥之所以這么說,也是在“將老朱一軍”。
他要提醒朱元璋,立儲是朱家的事,別被外人的意見左右,更希望朱元璋能念及“天家骨肉”,不要因自己剛剛的逆語而惱怒殺他。
自家人的事,終究該自家人慢慢商議,不該被外人的辭影響判斷。
一旁的朱允炆,更是被朱允熥這番話驚得呆立當場,仿佛第一次認識自己這個弟弟一般。
以往的朱允熥,怯弱膽小,說話結結巴巴,見了誰都總是低著頭,連跟他對視都不敢;
可今日的朱允熥,先是說出那等石破天驚的狂放之,如今又憑一己之力懟得滿朝文官啞口無,這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不只是朱允炆滿心詫異,大殿右側的武將行列中,涼國公藍玉、鄭國公常茂等幾位洪武勛貴,也都嘴巴張得老大,眼神里滿是震驚!
他們都是朱允熥生母常氏的娘家人,平日里雖關注這位嫡外甥,卻也只當他是個怯懦的孩子,今日這番表現,實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而御座最上方的朱元璋,嘴角卻在無人察覺的瞬間,悄然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快得如同流星劃過夜空,轉瞬即逝,尋常官員根本無從察覺。
可這一閃而逝的笑容,還是被一個有心人捕捉到了。
這人便是朱允炆的老師、時任翰林院修撰的黃子澄。
他自始至終未曾貿然出頭,便是在暗中緊盯著御座之上朱元璋的神色變化,揣摩圣意。
之前朱元璋的反應都在他預料之中,可剛剛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卻讓他心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當即,黃子澄深吸一口氣,從文官隊列中快步出列,對著朱允熥厲聲質問:“立儲之事,乃圣天子一九鼎便可決斷,天下間無人敢妄議廢立!
可如今三皇孫殿下竟口出狂,既要求陛下冊封自身為皇太孫,更敢勸陛下退位讓賢——殿下這般行徑,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思?”
“以老臣之見,三皇孫殿下今日這番論,與謀逆反叛何異!”
此一出,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奉天殿瞬間陷入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謀逆”二字,在洪武朝的朝堂上,無異于最致命的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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