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寒風在狼居胥山周圍打著旋,卷起雪沫和沙礫,發出鬼哭般的呼嘯。衛青的五千騎,如同雪原上最后一群堅持跋涉的孤狼,悄無聲息地潛伏在山脈東南麓的一片風化嚴重的巖群背后。
連續的高強度行軍和惡劣環境,已經將這支精銳部隊的體力和物資消耗到了極限。馬匹瘦骨嶙峋,騎兵們臉上覆蓋著厚厚的冰霜和塵土,眼神卻依舊如鷹隼般銳利,緊緊盯著山巒間那處被層層拱衛、燈火通明的巨大谷地。
那里,就是斥候拼死帶回情報中的地點——單于主力最終的匯聚之所,似乎正舉行著什么盛大的儀式。谷地中央,用巨大的原木和毛皮搭建起了一座前所未見的高臺,高臺上燃燒著數堆沖天篝火,火焰在風中狂舞,將周圍林立的狼頭大纛和無數攢動的匈奴騎兵身影映照得如同地獄鬼卒。低沉悠長的號角聲、密集如雷的戰鼓聲、還有無數人用匈奴語齊聲吟唱或呼喊的聲浪,即便隔著數里距離,依然能隱隱傳來,帶著一種原始的、令人心悸的狂熱。
然而,讓衛青瞳孔收縮、寒意從脊椎升起的,并非這宏大的場面,而是高臺附近,幾頂與匈奴氈房風格迥異的、用某種厚重布料和木架搭成的帳篷,以及帳篷周圍活動的、十幾個身影。即使在遙遠的距離和晃動的火光下,也能看出那些人身形更高大,穿著緊身束腰、帶有金屬護片的衣物,頭發顏色在火光下顯出淺淡的異樣。
是“西人”!與東南海上韓川情報中描述的、那些來自遙遠西方、擁有巨艦和奴隸貿易的“海外怪人”特征何其相似!他們怎么會出現在漠北匈奴單于的王庭?與匈奴人是什么關系?交易?結盟?還是……某種更深入的合作?
衛青感到口干舌燥,心臟在冰冷的胸腔里沉重搏動。眼前的景象,將北方的軍事威脅與東南海上的詭異外患,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聯系了起來。難道東南的“西人”,與北方的匈奴早已暗通款曲?他們提供給匈奴的,除了可能的技術(如更精良的武器),還有什么?單于在此刻舉行如此盛大的儀式,又是否與這些“西人”的到來有關?
一個更加可怕的念頭掠過腦海:如果匈奴獲得了“西人”某種關鍵的支持,無論是武器、戰術,還是其他什么東西,那么漢軍此次北伐面臨的,可能不僅僅是熟悉的草原騎兵,還有未知的變數。
“將軍,看那里!”副將壓低聲音,指著谷地邊緣一處相對平緩的坡地。那里似乎正在進行著某種“展示”:幾架用木料和金屬制成的、結構復雜、不同于漢軍弩炮也不同于匈奴弓箭的器械被推了出來,旁邊堆放著一些用油布蓋著的物件。幾個“西人”正在對那些器械進行操作或講解,周圍圍著一圈匈奴貴族,指指點點。
衛青握緊了腰間的天子劍,劍柄傳來冰涼的觸感,卻無法冷卻他心中沸騰的焦慮和殺意。陛下在正面承受壓力,自己這支孤軍深入至此,終于找到了目標,卻發現這目標比預想的更加復雜、更加危險。
打?五千疲憊之師,面對數萬(甚至可能超過十萬)以逸待勞、還可能擁有未知手段的匈奴主力,以及那些神秘的“西人”,無異于以卵擊石。縱然能造成一時混亂,自身也必然全軍覆沒。更重要的是,若不能一舉擊殺或重創單于,打草驚蛇,反而可能讓匈奴與“西人”的結合更加緊密,后患無窮。
撤?將這里的情報帶回去?可糧秣已盡,人困馬乏,來時路上尚有匈奴游騎騷擾,能否安全撤回與陛下主力匯合,都是未知之數。而且,就此退去,眼睜睜看著匈奴可能與“西人”達成某種協議或獲得增強,他衛青不甘心!陛下將如此重任托付,不是讓他來做一次遠距離觀察的。
必須做點什么。在絕境中,找到一絲可能的機會。
衛青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喧囂的谷地,投向那高臺,投向那幾頂異域帳篷,投向那些被展示的器械。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權衡著每一個微小的細節和可能的風險。
“我們沒有退路了,是嗎,將軍?”身旁,一個臉上帶著凍傷疤痕的老兵忽然低聲問,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
衛青轉頭,看向這些追隨他深入絕地的將士們。他們的眼神里,有疲憊,有對未知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和對他這個年輕主將近乎盲目的信任。這份信任,此刻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是。”衛青緩緩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周圍每一個軍官和親衛的耳中,“我們可能回不去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只有寒風呼嘯。
“那還等什么?”那老兵咧嘴笑了笑,露出殘缺的門牙,“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要是能攪黃了匈奴崽子們的好事,砍下幾個‘鬼佬’的腦袋帶回去,死了也值當!”
沒有豪壯語,只有最樸實、也最殘酷的沙場邏輯。但這簡單的話語,卻仿佛點燃了周圍士兵眼中最后一點火星。
衛青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翻騰的復雜情緒。作為主將,他必須比任何人都冷靜,都必須為這五千條性命,找到一個或許微小、但必須存在的“價值”。
“我們不正面沖陣。”衛青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那樣毫無意義。我們的目標,是那里——”他指向那幾頂異域帳篷和器械展示區,“還有,盡可能搞清楚,這些‘西人’來此的真正目的,以及他們給了匈奴人什么。”
他迅速下達命令:挑選三百名最精銳、最擅長隱蔽和搏殺的老兵,由他親自率領,借助夜色和地形的掩護,盡可能摸近谷地邊緣,目標是那些“西人”及其器械,有機會則破壞、刺殺、奪取關鍵物品或俘虜;其余四千七百人,由副將統領,在原地制造防御工事,準備接應,并做好一旦行動暴露、便不惜一切代價向谷地發起佯攻,制造混亂,為突擊小隊爭取撤離或擴大戰果的機會。
“記住,”衛青最后看著即將跟隨他進行這次近乎zisha式任務的將士,一字一句道,“我們的首要目標,不是殺敵多少,是弄明白那些‘西人’的來意和手段!能抓活的,盡量抓活的;能搶到東西,一片布、一張紙都不要放過!若事不可為……便制造最大的混亂和火光,讓匈奴人和‘西人’都知道,漢軍的刀,已經抵到了他們的咽喉!”
“諾!”三百人低吼應命,聲音壓抑卻堅決。
沒有更多的時間準備或煽情。衛青最后望了一眼東南方向,那是長安,是陛下所在,也是他無法回去的故鄉。然后,他緊了緊身上的皮甲,檢查了弓箭和環首刀,率先轉身,沒入巖群更深處的陰影,朝著那片火光沖天、殺機四伏的谷地潛行而去。
寒夜如鐵,風雪更急。狼居胥山下,一場力量懸殊卻注定慘烈的突襲,即將拉開血腥的序幕。而這場突襲的結果,或許將深遠地影響北疆的戰局,乃至整個帝國對“外患”的認知。
長安,未央宮。
廷尉手持加蓋了皇帝玉璽的詔書,在執金吾甲士的簇擁下,踏入了平日鶯歌燕舞、此刻卻死寂一片的增成殿。殿門在身后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窺探的目光。
王夫人跌坐在正殿中央的席位上,釵環散亂,臉色灰敗如紙,早已沒有了往日的半分光彩。當廷尉面無表情地宣讀詔書,宣布其“交通巫祝,窺探宮禁,戕害妃嬪,意圖詛咒中宮與皇嗣,證據確鑿,罪無可赦”時,她甚至連辯駁或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死死盯著廷尉身后那個老宦官——他手中捧著的,正是那個紫色錦囊木盒。
一切都完了。郭解倒了,淮南王倒了,自己最后的掙扎也被皇后輕易識破并反制。她像一只被黏在蛛網上的飛蟲,越掙扎,纏得越緊,最終只能等待被吞噬的命運。
“王氏,你還有何話說?”廷尉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王夫人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只吐出幾個破碎的字:“我……我想見陛下……我想見我的兒子……”
廷尉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憐憫,但很快被公事公辦的冷漠取-->>代:“陛下有旨,此事由皇后娘娘會同宗正、廷尉依律處置。王子年幼,已由皇后娘娘派人妥善照看。至于你……”他頓了頓,“謀逆大罪,依律當誅。念及皇室體面,賜你白綾一段,鴆酒一杯,自行了斷吧。也算……留你最后一份體面。”
自行了斷……留全尸……這就是皇帝對她,對這個曾為他生育皇子的女人,最后的“恩典”。
王夫人渾身劇震,眼中最后一點光芒也熄滅了。她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凄厲而癲狂,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體面?哈哈哈……體面!陳阿嬌!是你!一定是你!你早就等著這一天了是不是?你好狠!你好毒啊!”
廷尉皺了皺眉,示意左右。立刻有身強力壯的宦官宮女上前,架起狀若瘋癲的王夫人,將她拖向后面的寢殿。那里,一段素白的綾緞和一杯色澤暗沉的酒漿,已經靜靜等候。
掙扎、咒罵、最終變成絕望的嗚咽,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當廷尉走出增成殿時,天色陰沉,細雪又開始飄落。他看了一眼椒房殿的方向,心中默然。皇后娘娘……在這場風波中,似乎始終站在一個超然且正確的位置,既揪出了毒瘤,又保全了皇室顏面,還安撫了人心。這份手腕和定力……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帶著人匆匆離去,還有更多淮南王案的余黨需要清理。未央宮的雪,掩蓋了血跡,也掩蓋了無數無聲的哭泣與消亡。
椒房殿內,阿嬌正輕輕哼著歌謠,哄著懷中的兒子。孩子似乎有些不安,小手無意識地抓撓著。吳媼悄聲進來,低聲稟報了增成殿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