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宣室殿回到椒房殿,阿嬌的腳步不疾不徐。秋日的長廊空曠,只有裙裾拂過地面的細微聲響。她屏退了大部分宮人,只留兩個最信賴的侍女跟在身后。
“去把前些日子太史令那邊送來的星象圖冊,還有那些海外雜記,都找出來。”阿嬌步入內殿,在窗邊的軟榻坐下,語氣平靜。
侍女應聲而去。阿嬌望著窗外庭院中那棵金桂,思緒卻飄得更遠。
剛才在宣室殿,劉徹的眼神……除了帝王慣有的審視,似乎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困惑與探究。那不是對“驕縱皇后”該有的眼神。而且,當她說出“徐徐圖之”四個字時,他眉梢那細微的挑動,她看得清楚。
他也在觀察她。
阿嬌輕輕按了按心口。那種空洞感又來了——仿佛曾經有什么極其重要的東西被抽走了,留下一種輕盈卻悵然若失的空。但隨即,另一種更加堅實的東西填補進來:冷靜、清醒,以及一種……仿佛站在極高處俯瞰棋局的通透感。
“娘娘,書簡取來了。”侍女的聲音將她拉回。
阿嬌接過那些厚重的簡冊。星象圖上的標記繁復,那些星辰的名字與運行軌跡,明明應該是陌生晦澀的,可她的目光掃過,卻有種奇異的熟悉感,仿佛在哪兒見過更浩瀚、更精確的版本。她搖搖頭,將這荒謬的念頭壓下。
又翻開記錄海外風物的雜記。當看到“夷洲”二字時,心頭那莫名的牽掛感再度清晰起來。雜記描述簡略,只說“大島,多山,民以漁獵為生,時有海匪嘯聚”。可她眼前仿佛能浮現出更具體的畫面:綿長的海岸線,茂密的山林,還有……某種溫暖堅韌的人氣?
“我這是魔怔了。”阿嬌自嘲地低語,合上書簡。但一個念頭卻生根發芽:或許,真該做點什么。
不是以皇后的名義,那太招搖。可以透過母親館陶公主的舊部,或者……竇家雖然勢衰,總還有些可靠的老人在南邊。以經營產業、安置流民、甚至禮佛祈福的名義,慢慢地、不引人注目地,往東南沿海滲透。
正思量間,殿外傳來通傳:“館陶長公主到——”
母親來了。阿嬌眼神微動,起身相迎。
館陶公主劉嫖步入殿內,風風火火,臉上帶著慣常的精明與些許憂色。“阿嬌,我聽說陛下今日宣你去商議事情了?”她拉住女兒的手,壓低聲音,“可有什么不妥?是不是又為了子嗣之事……”
“母親多慮了。”阿嬌扶著母親坐下,親手奉上茶,“是商議明歲親蠶禮,還有東南海防的事。”
“海防?”館陶公主一愣,隨即蹙眉,“你一個皇后,關心這些作甚?莫不是陛下他……”她眼神警惕起來,懷疑這是劉徹在試探或為難。
阿嬌微微一笑。前世,母親也是這樣,處處為她緊張謀劃,可最終……她反握住母親的手,那手溫暖而略顯干瘦。“母親,陛下只是隨口一問。是我自己……近來讀了點雜書,對海外之事有些好奇,便多說了兩句。”她頓了頓,看著母親的眼睛,“母親,您說,我們若在東南沿海,比如會稽、閩越那邊,置辦些產業,收留些因戰亂流離的百姓,讓他們開墾荒地,或者做些海貨生意,如何?”
館陶公主更驚訝了:“你怎么突然想起這個?宮里不夠你操心的?那些蠻荒之地……”她忽然停住,仔細端詳女兒。眼前的阿嬌,眼神沉靜,眉宇間少了往日的嬌憨任性,多了幾分她看不透的深邃。這變化……似乎是從竇太皇太后去世后慢慢開始的?還是更早?
“母親,”阿嬌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宮里的事,女兒自有分寸。但宮里之外……多一條路,總不是壞事。不指望賺多少銀錢,只當是……積些陰德,也給咱們陳家留個萬一的退步。”她沒說“竇家”,因為竇家已衰,但陳家(她父族)和館陶公主的勢力,依然可觀。
館陶公主沉默片刻。她是個極其敏銳的政治動物,女兒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她聽懂了。這是在為將來布局。是因為遲遲無子,感到了危機?還是……她看著阿嬌平靜無波的臉,忽然覺得,女兒可能看到了更遠的東西。
“你……想怎么做?”館陶公主終于問。
“徐徐圖之。”阿嬌吐出這四個字,語氣篤定,“不張揚,不涉軍政,就以母親或我信托之人的名義,從最小處做起。先派人過去看看,了解風土人情,建立幾個可靠的落腳點。或許……可以從救濟沿海遭了海匪的貧苦漁民開始。”
“徐徐圖之……”館陶公主喃喃重復,眼中精光閃動,“好,此事母親來辦。我手下有幾個老人,辦事穩妥,嘴也嚴。”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阿嬌,你跟母親說實話,你是不是……聽到了什么風聲?陛下他……”
“陛下一切如常。”阿嬌打斷母親,笑容淡了些,“只是女兒覺得,皇后不能只困在椒房殿。陛下雄心萬里,我做不了衛青霍去病那樣開疆拓土的將軍,但或許……可以在陛下看不到的角落,為他,也為大漢,做點別的。”這話半真半假,卻恰好搔到了館陶公主的癢處——女兒終于開竅了,知道用更聰明的方式鞏固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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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倆又低聲商議了許久。館陶公主離開時,步履都輕快了幾分,仿佛找到了新的、更有希望的努力方向。
送走母親,阿嬌獨自站在窗前,暮色已漸漸籠罩宮闕。
她知道,第一步已經邁出。微小,卻方向明確。
而她與劉徹之間,那場基于全新的、無聲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宣室殿,夜。
劉徹批閱完最后一份奏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春陀悄聲上前:“陛下,該歇息了。今日是朔日,按例……”
“朕知道。”劉徹揮揮手。按例,朔日望日,皇帝應宿于皇后宮中。以往他對這個慣例并不熱衷,尤其在與阿嬌關系緊張時。但今日……
他想起-->>白天阿嬌那雙眼睛。平靜深邃,像秋日的潭水,倒映著他的身影,卻似乎能看進他內心深處那連自己都抓不住的煩躁與空虛。她說的“徐徐圖之”,不僅僅是針對海防,那語氣,那神態……
“去椒房殿。”劉徹起身。
椒房殿。
阿嬌剛剛卸下釵環,正準備就寢,聽到通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她披上一件外袍,迎至殿門。
劉徹走進來,揮退宮人。殿內燭火搖曳,只剩下帝后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