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碾過夏末，紫禁城的風還帶著未褪的余熱，卷著荷塘里最后幾瓣殘荷的清香，刮得咸福宮檐角的銅鈴簌簌作響。檐下懸著的竹簾被風吹得輕晃，篩下細碎的光影，卻驅不散殿內的幾分滯悶——高曦月的身孕已足足七個多月，這數月來，她的身子愈發沉滯。本就畏寒畏熱的體質撞上暑末余溫，更是終日倦怠，即便殿內擺著兩大盆冰鑒，竹簾垂得嚴實，她指尖也常是涼的，稍動一動便汗濕中衣，連往日最愛聽的昆曲，如今也只能靠宮人捧著曲譜輕聲念唱，稍高些的調子都能讓她喘上好一陣。

早在月前，太醫院院判診脈時便直不諱：“貴妃娘娘體質本就偏弱，胎氣亦不穩，暑氣耗神，恐有早產之虞。”弘歷聽罷當即下旨，讓高夫人提前搬入咸福宮偏殿，一則能貼身照料女兒，二則也好應對突發狀況。

高夫人入宮后，每日親自動手為高曦月熬制清補的蓮子百合羹，夜里守在暖閣外，隔半個時辰便讓宮人換一次冰盆，生怕女兒受了暑氣。可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這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暑氣尚未升騰，高曦月便被一陣細密的腹痛驚醒，冷汗瞬間浸濕了貼身的素紗中衣。“夫人！夫人！”她掙扎著喚出聲，聲音因疼痛染上顫抖。高夫人披衣奔進來時，見女兒臉色慘白如紙，身下已滲出淡淡的血痕，頓時慌了神，一面按住她的手輕輕拍撫，一面厲聲吩咐宮人：“快請太醫！傳接生嬤嬤！再去養心殿報信——動作快些，莫要驚了娘娘！”

咸福宮瞬間忙了起來，卻不見半分混亂——早有準備的宮人們端著井水湃過的帕子、鋪好柔軟的產褥，太醫帶著藥箱踩著晨露匆匆而入，接生嬤嬤也已更衣凈手，捧著提前備好的艾草與剪刀候在殿內。不多時，甄嬛與蘇綠筠也聞訊趕來，二人皆是素雅的紗質宮裝，額角沾著些許薄汗，神色凝重地守在偏殿。蘇綠筠攥著帕子反復摩挲，指尖泛白，輕聲向甄嬛道：“慧貴妃這身子本就弱，偏又趕在暑末生產，著實讓人揪心。但愿……但愿母子都能平安才好。”甄嬛指尖搭在微涼的茶盞上，目光望向內殿低垂的竹簾，沉聲應道：“太醫早備了應對早產的方子，連解暑的涼藥都備齊了，想來會周全的。咱們且安心等著，莫要亂了分寸。”

近午時，養心殿的明黃轎輦才碾過曬得發燙的宮道匆匆而至。弘歷一身玄色龍袍未及更換，袍角還沾著些許塵土，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剛從政務上抽身——西北戰事的奏折堆了半桌，他硬是攥著空隙趕了過來。剛跨進咸福宮，宮人忙遞上浸了薄荷水的涼帕，他卻連擦都未擦，三步并作兩步闖進來，急聲問道：“慧貴妃如何了？里頭情況怎么樣？”

甄嬛與蘇綠筠連忙起身行禮，甄嬛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如舊：“回皇上，太醫剛出來看過，說貴妃娘娘是體質偏弱，胎氣被暑氣催動得早，好在先前早有預案，已給娘娘用了溫和的催產藥劑，既護著胎兒，又能省些體力，接生嬤嬤也都是宮里最有經驗的，此刻正在里頭照料。”

弘歷這才稍稍松了口氣，接過宮人遞來的涼帕擦了擦汗，在偏殿的上首繡墩坐下，目光卻死死鎖著內殿的門簾，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殿內靜得能聽見冰盆里冰塊融化的滴答聲，偶爾從內殿傳來高曦月壓抑的痛呼聲，每一聲都揪得弘歷心口發緊。他幾次想起身闖進去，都被守在簾外的太醫攔了下來：“皇上息怒，產婦生產最忌驚擾，娘娘雖弱，卻還撐得住——冰鑒的涼氣都擋在簾外，斷不會讓娘娘受了寒。”

這般煎熬到了傍晚，夕陽的余暉透過竹簾，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暑氣終于淡了些。就在這時，內殿忽然傳來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嬰啼，細若蚊蚋，卻瞬間刺破了殿內的沉寂，緊接著便是接生嬤嬤喜氣又帶著幾分謹慎的高喊：“生了！是位小公主！是皇上的五公主！”

弘歷猛地站起身，幾乎是踉蹌著迎上去。接生嬤嬤抱著襁褓快步走出，那襁褓是用上好的素色軟紗縫制，滾著細細的銀邊，里面裹著的小家伙格外瘦小，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還未睜開，哭聲細弱得像風中殘燭，比起尋常新生兒單薄了許多。

“快抱來給朕看看。”弘歷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剛觸到軟紗便立刻收回，仿佛那是易碎的琉璃，最終只是俯身湊近，目光緊緊黏在小家伙臉上。看著女兒瘦弱的模樣，他眉頭擰成了疙瘩，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當即吩咐：“傳太醫院院判，立刻來給公主診脈！”

齊院判不敢耽擱，連忙上前搭脈，又仔細查看了公主的面色、呼吸，甚至輕輕捏了捏她細弱的手指，片刻后躬身回稟：“回皇上，五公主因貴妃娘娘孕期體弱，暑氣耗損胎元，先天稟賦不足，心肺功能略弱于尋常嬰孩，體重也偏輕。好在哭聲雖弱卻還算綿長，只要往后置于陰涼通透的暖閣，專人輪班照料，少食多餐，再用些清補的藥膳調理，避開暑寒，細心養護個一年半載，便可保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