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峰騰的就從床上坐起來:“那棠棠,趕緊生一個吧。”
回應他的,是季棠棠殺人的目光,岳峰很是自覺地又坐了回去,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不過咱們還……不太熟,我也是……很不情愿的。”
季棠棠又好氣又好笑,把頭埋進岳峰懷里,腦子里突然跳出一個念頭:這八萬大山,似乎還是應該走一趟的。對于秦家和盛家,她有太多不了解的事情了,而神棍轉述的那個故事,可信度只能標50(百分號)——她那個素未謀面卻橫死異鄉的舅舅臨講的故事,細節應該會有所隱瞞……
想到這,她拽了拽岳峰的衣服,試探性地問了句:“咱們接下來往哪走?”
“神棍明后天就走了,你腿上有傷,咱們也歇兩天,等拿到車之后,我們先送毛哥回尕奈,然后從甘南進川北,哎,棠棠,你想走東線還是西線?”
季棠棠不知道川北還分東線西線:“有不同嗎?”
“當然有,東西線在若爾蓋草原分叉,走東線的話,咱們順道可以去趟九寨黃龍,松潘古城,然后從汶川都江堰下成都;西線的話走紅原草原,可以去馬爾康,有一部電影叫《塵埃落定》,就是在馬爾康卓克基土司官寨取的景,馬爾康過后,走丹巴美人谷,到康定,然后瀘定雅安到成都,這個季節北方太冷了,我想帶著你往南走,路上有好玩的地方就停下來玩玩,也散散心什么的。”
“丹巴美人谷是什么地方?有美人嗎?”
岳峰笑出聲來:“就知道你們女孩兒,聽到美人兩個字就會多問兩句。藏區有句老話,康定的漢子丹巴的美人,丹巴美人,鼻梁高眼睛大,很有西方人的輪廓。”
季棠棠很好奇:“那你見過嗎,很美嗎?”
“應該很美,不過我沒見過,就見過美人的婆婆阿姨。”
季棠棠一頭霧水,岳峰忍住笑:“這年頭,美人都產業化了,丹巴美人,一流美人漂洋過海,二流美人深圳港臺,三流美人北京上海,剩下的就是看家的婆婆阿姨。”
季棠棠笑的喘不過氣來,問岳峰:“那走哪條線?你定吧。”
岳峰想了想:“要么還是東線吧,九寨黃龍的景色好一點,淡季人少,下雪的話跟童話世界似的,唯一就是冷,你得多穿點,免得凍掉爪子。”
即將到來的旅行,聽起來都充滿憧憬,季棠棠閉上眼睛:“那多給我照點相,我四年都沒拍過照了。”
岳峰點頭:“不過川北藏區,康巴藏民比較多,藏民都比較多情,棠棠,到了那邊請安分一點,你現在是有主的人了,不要隨便勾三搭四……”
季棠棠想睡了,但還是被他逗樂了:“你倒是好意思說這種話,論勾三搭四,我哪比得上你……”
她說著說著就沒聲息了,岳峰低下頭,見她鼻息清淺,知道是累了,也就不再出聲,伸手慢慢調暗燈光,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些,再看她時,忽然覺得她眼角有瑩光一閃,湊近了看,好像是眼淚。
岳峰心里升起一陣異樣,怔怔地伸手幫她擦去,就聽她模糊地說了句:“岳峰,會好起來的吧?”
像是夢話,又像是無數惆悵幻化出的嘆息,岳峰伸手摟緊她,低頭輕輕貼住她的臉,說了句:“乖,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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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哥抱著大禮盒小禮盒回房,剛撳亮燈,就看到床上相擁而臥的兩個人,兩人都睡著了,呼吸勻長寧靜,岳峰的下巴抵在季棠棠額頭上,看著叫人心暖暖的,毛哥愣了一會,輕手輕腳放下禮盒,關了門又無處可去,只好在樓下沙發上坐著,半個小時之后,成功攔截歸來的神棍。
神棍對毛哥不讓他上樓這一點非常不解,毛哥解釋:“峰子在樓上睡覺。”
“他睡他的,我又不吵他!再說了,還得給我報銷網費和可樂錢呢……”
毛哥急中生智:“主要是我想跟你探討一下那個那個,鬼魂的生成原理!”
神棍驚喜莫名:“真的?小毛毛,你確定?”
毛哥走到絕路,腦子里突然跳出一個驚絕的比喻: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空曠的山谷,山谷中央充斥回蕩的,都是一個聲音: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毛哥帶著壯士斷腕的豪情哭喪著臉答:“我確定以及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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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自家三層別墅前停下,秦守業臉色很疲憊地拎著行李下來,走到鐵門前撳了鈴,門開了,苗苗的媽媽姚蘭急急迎上來:“可算是回來了,這趟怎么假期安排去兄弟縣市考察,好在還能趕上過元宵……”
說到這里,忽的住了口,斟酌了一下秦守業的臉色:“怎么了,進展不順利?”
“基層的事太煩了,”秦守業伸手擰了擰眉心,“太累了,晚飯你們自個吃吧。”
姚蘭遲疑了一下:“那個……苗苗回來了,說想跟你聊聊。”
秦守業愣了一下,順手把行李包遞給姚蘭:“小鄭也跟她一起?”
姚蘭搖了搖頭,很有些憂心忡忡:“老秦,我覺得小兩口處的不太好,這才幾天啊,你沒看苗苗瘦的……”
秦守業拍拍她肩膀:“沒事,我上去跟她聊聊。”
姚蘭說的沒錯,結婚沒幾天的功夫,苗苗整個人都脫形了,神情委頓不說,黑眼圈都出來了,看到秦守業時,剛叫了一聲爸,哭音就出來了:“我想離婚。”
擱著平時,秦守業估計會劈頭一頓訓斥,但苗苗這狀態也太讓人心疼了,他是一句重話都說不出來:“怎么了,跟小鄭鬧別扭了?”
苗苗不承認也不否認,嗚咽著只是哭,秦守業拉著苗苗在沙發上坐下來,慈愛地摸摸她的頭:“丫頭啊,夫妻就是這樣,舌頭還有跟牙齒打架的時候呢,磨著磨著,就習慣了啊。”
苗苗拼命搖頭:“爸,我真不喜歡他,你讓我離婚行嗎?媽說了,只要你點頭,她沒意見。”
秦守業有點火了:“這才結婚幾天啊,擺酒的熱氣還沒過,你就要離婚,你當過家家啊,要離婚,你也得給個理由啊,小鄭什么地方做的不對了,啊?你不喜歡他,結婚前你不就不喜歡他嗎,既然嫁了,現在把這個拿出來說有意義嗎?”
苗苗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爸,我錯了行嗎?是我不懂事,我以前以為,我不喜歡他,但是還能湊和在一起過,反正我可以干很多別的事兒消磨時間,現在我發現真的不行,我不想對著他,一分鐘都不想,一想到夜里跟他睡一張床,我就惡心。爸,我求你了,媽都松口了……”
秦守業一下子火了,一巴掌拍在面前茶幾上:“媽!媽!慈母多敗兒,都是你媽給慣的!當是去菜場買菜是嗎?想結就結想離就離!”
姚蘭其實一直在外頭聽墻角,聽到里頭氣氛不對,趕緊推門進來:“怎么了這是啊,老秦,怎么跟孩子吼起來了?”
她把苗苗往外推:“苗苗,媽跟你爸說說,你樓上歇著去啊,別哭,天大的事,有媽在呢。”
苗苗走了以后,秦守業沖著姚蘭發火:“都是你慣的,小事由她,大事也由著是嗎?長不長腦子了?”
姚蘭也知道這事尷尬:“那苗苗哭成那樣……”
“現在知道哭了,那早干嘛去了?當初又不是拿菜刀架脖子送上花轎的,做事得有個分寸,不是哪一步都容易回頭的。”
姚蘭不說話了,到底是知女莫若女,頓了頓一聲嘆氣:“苗苗的心思我多少知道,一顆心大半都掛在岳峰身上,其實岳峰那孩子挺不錯的,我不懂你怎么就不同意了……”
秦守業不怒反笑:“我不同意?當初你反對的也兇吧?挺不錯,不錯在哪?就他那家庭背景,你不怕人家嚼舌根?又不肯做正經工作,我聽說他開了兩個酒吧,酒吧是什么地方,都是流氓小姐去的地方!上次市公安局的劉局還跟我講過,本市涉黑的大戶是那個叫九條的,九條是誰?岳峰開始就是跟著他起家的,到時候出了事受連累,我的位置都保不住。挺不錯挺不錯,女人家頭發長見識短,都不知道帶眼看人的。”
越說越氣:“這事你不能由著苗苗,現在夫妻有矛盾,不全是小鄭的原因,苗苗的脾氣我知道,一張臭臉擺起來,就算你漂亮,有幾個男人愿意往上貼的?小鄭那也是見過世面的,家世又好,那些歡場的漂亮女孩子,個個爭著往上貼,那邊千依百順的干嘛要在苗苗這頭討沒趣?久而久之還不就越弄越糟了?由著她,由著她天都翻了……”
話還沒完,書房里的電話響了,秦守業瞪了姚蘭一眼,一把接起電話,語氣很不好:“喂?”
那頭只回了一句話。
“鬼爪五根見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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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在門口站了會,聽到父母爭吵的激烈,恍恍惚惚就下了樓出門,一路上眼淚怎么擦都不干,風吹過,刺刺的疼,就這么恍恍惚惚的走,恍恍惚惚地過紅綠燈,再停下時,忽然發現自己停在岳峰的酒吧門口。
年前年后,酒吧里分外熱鬧,隔著老遠都能聽到歡歌笑語的,苗苗打了個哆嗦,突然覺得挺冷的,她雙臂抱起,透過模糊的淚眼看酒吧的招牌,酒吧是從上一任業主那接過來的,名字叫迷城,因為在本市已經小有名氣了,岳峰也就沒有改它,記得有一次,她讓岳峰把酒吧的名字改成跟她相關的,岳峰壞笑著說:“行啊,領證的時候改唄,就當下聘了。”
如在眼前,恍如隔世。
正恍惚時,酒吧門開了,里頭出來一個眉清目秀的高挑女子,苗苗往邊上讓了讓,怕擋著路,誰知道那人忽然就停下來:“秦苗?”
苗苗愣了一下,抬頭仔細打量她,這才發現這人她是認識的,是潔瑜。
潔瑜皺了皺眉頭,語氣不是很好:“你來干什么?”
苗苗和岳峰在一起的時候,知道岳峰有這么個幫他打理酒吧生意的妹子,出于女孩的敏感,她也察覺出潔瑜對岳峰感情不一般,明里暗里的,女孩兒任性的小心思,就很有點欺負顯擺,所以兩人一直不對路,潔瑜看到她,很難有笑影兒,以前看在岳峰的面子上潔瑜還遷就她一下,后來跟岳峰分手,火的居然是潔瑜,打電話來要她給個說法,被苗苗給掛機拉黑名單,后來就沒交集了。
“岳峰……”
“哥不在。這幾天都不在。”
苗苗哦了一聲,勉強朝她笑了笑:“那我走了。”
她慢慢轉身離開,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她這個時候特別想跟岳峰說會話,哪怕聽聽他的聲音都好。
才走了沒兩步,潔瑜忽然追上來:“秦苗你站住!”
苗苗轉過身,很是不解地看追過來的潔瑜,潔瑜的臉色很不好看:“你拿手機干嘛,你想打給我哥是嗎?秦苗我告訴你,要臉的話就別打這電話!”
她的聲音有些大,有幾個從酒吧出來醒酒的客人很是好奇地往這邊指指戳戳,苗苗從來沒經歷過這種場合,只覺得頭皮發炸。
潔瑜絲毫不給她面子:“你哭什么啊,你不如意是吧,不如意就想到我哥了?當初跟我哥分的時候你多狠啊,電話不接,短信不回,我拿公話撥過去都讓你摔了,好不容易打聽到你逛商場去截你,你掏電話報警說我哥糾纏你,我哥那一陣子為了你不吃不喝的,你打來的第一個電話是什么?說你要結婚,cao,老娘現在想起來都氣,哥對你沒怨,還大老遠去古城要給你買玉,我告訴你,我沒這么好脾氣,你已經結婚了,你給我離這遠遠的,也離我哥遠遠的,做人不能這么不要臉!”
罵聲中,苗苗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險些倒下去,潔瑜的男朋友匆匆跑過來拉潔瑜回去:“算了算了,別吵別吵,客人還都在呢這是……”
潔瑜被拉回去了,憤怒的尾音還傳過來:“太不要臉了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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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守業趕到老太爺家的時候,秦守成已經到了,坐在沙發上悶頭抽煙,老太爺足有八十歲了,穿老式黑長衫,拄一根龍頭拐棍,白胡子長到胸口,渾濁的老眼大多數時間是閉著的,聽到秦守業進門的聲音都沒睜開:“來啦。”
“是,老太爺。”秦守業額頭有點冒汗,“接著電話就往這趕了。”
“聽說人給跟丟了?”
“一時不小心,大意了。”
“大意?”老太爺雙目陡睜,一雙老眼居然剎那間精光四射,“籌備了這么多年的事,居然大意了?秦家這一輩,都交在你身上,你一句大意了,就交代得過去了?”
秦守業咽了口唾沫:“是做小輩的考慮不周,讓長輩費心了,這事我有辦法,老太爺別動氣,我跟守成兩個人會盡心盡力,盡快給長輩們一個交代。”
老太爺瞇了瞇眼睛,神色間透出幾分滿意:“有辦法了?”
“有辦法。”
老太爺點了點頭:“既然有辦法,那我和幾個老骨頭,就等你們消息了。守業啊,我們都老了,巴巴等著,也就是看一眼還個心愿蹬腿咽氣,你是能成大器的,秦家是指著在你手上揚眉吐氣的,可別叫我們空等啊,這都二十多年啦……”
他一邊說一邊顫巍巍拄著拐杖起身,秦守業想上前扶他,被他晃著胳膊隔開了,不一會兒就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蹬蹬步聲,老太爺住的老式房子,連樓梯都是木質的,步子一重,聲音就吱呀吱呀的好像要塌下來。
秦守業抬頭看天花板,估量著老太爺大致走到了什么位置,半晌沒作聲。
倒是秦守成先開口:“你有什么辦法,茫茫人海,這是撈針啊,這根線一斷,從哪接起來?鬼爪能感應到那頭見血,但定位不到那邊的位置,盛夏既然突然消失,肯定是察覺到不對了,行事必然更加小心,我想短時間內,你是引不出她來的。”
秦守業冷笑:“老二,把你家盛夏比作山的話,咱不知道山的位置,就得引著山往這走了。”
秦守成心里一突:“你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們什么地方出了紕漏走了風聲,她明顯是躲起來了,躲起來沒關系,她不是有路鈴嗎,怨氣撞鈴,咱們秦家手上,給它硬生生造一起血案,出一道怨氣,導這么一幕戲,我就不信引不出她來。”
秦守成把煙掐在煙缸里,眼里止不住的不屑:“這世上,每天都枉死那么多人,但是撞響路鈴的,這么久才那么幾道,你以為你是誰,你造一起血案,怨氣就能把她的鈴鐺給撞響了?再說了,盛夏不是傻子,她既然知道有危險,即便路鈴響了,也不會輕易拋頭露面的。”
他說著就起身往門外走,跨過門檻時又停下:“大哥,你承認了吧,這次你是沒轍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老太爺多器重你啊,不過,沒辦法就是沒辦法,對吧?”
秦守業冷冷一句話就把他釘在了原地:“引得出引不出,得看撞鈴的是誰。”
秦守成的脊背上忽然就冒起一股涼氣,他死死盯住秦守業,秦守業不緊不慢地點著了一支煙,很是愜意地吸了兩口,然后吐出一口煙氣。
隔著朦朧的煙氣,他對秦守成說:“如果死的是葉連成,你覺得……會怎么樣?”
第三卷完.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