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與劍,終于相遇。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撕裂耳膜的爆鳴。
甚至,沒有聲音。
在它們真正接觸的那一剎那,整片天地,忽然陷入一種奇異的、深不見底的……
靜。
不是死寂。
是像深秋溫涼的夜晚,月光灑滿庭院,落葉歸根時的那種靜。
平和,安寧,甚至帶著一絲塵埃落定后的舒適。
風,不知何時停了。
云,舒卷得格外緩慢。
那原本洶涌咆哮、遮天蔽日的淡白色天靈仙氣,如同退潮的海水,無聲無息地散去,消弭于無形。
廢墟之上,景物重新清晰。
葉擎空依舊站在那里。
站在神劍山莊最高處的房脊上。
一襲青衫,纖塵不染,隨風微微拂動。
臉上的鐵青與猙獰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和一種茫然的出塵。
千芳燼握在他手中,光華盡斂。
方才那吞吐天地、令百花失色的神異全然不見,安靜得像一柄最普通不過的、甚至有些陳舊的鐵劍。
下方。
小福站著。
蕭阿生也站著。
兩人立在廢墟中央,相隔幾步,沉默不語。
方才那石破天驚的合擊,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發……發生了什么?”
宋虎在后面,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他瞪著眼,看看上面,又看看下面,滿臉都是沒看懂的茫然。
沒人回答他。
這片寂靜,仿佛有重量,壓住了所有的疑問和聲響。
葉真動了。
他小心地挪動腳步,湊到小福身旁,歪著頭,仔細打量她的側臉。眼神里有關切,有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剛看了一眼。
“啪。”
一只手伸過來,不算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他的腦袋推到了一邊。
“安安姑娘……”葉真順勢退開半步,趕忙問道,“你沒事吧?”
“呼……”
小福緩緩地,吐出一口綿長的氣。那張青澀白嫩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疲倦,像長途跋涉后的旅人。但她的眼睛,依舊清亮。
“我能有什么事?”她反問,聲音還是那般清脆,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疑惑。
葉真看著她確實不像受傷的樣子,心里那根繃緊的弦,終于松了下來。
“我以為……”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你敵不過他呢。”
“咳咳……”
旁邊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蕭阿生佝僂著背,咳了幾聲,嘴角滲出一縷暗紅的血。
方才那魔主降世般的狂暴氣勢,此刻已蕩然無存,只剩下透支后的虛弱與蒼白。
“蕭大哥!”胡雨萱立刻撲上前,扶住他搖晃的身體,聲音帶著哭腔,“你……你沒事吧?”
蕭阿生擺了擺手,示意自已無礙。
他抬起手,用袖口胡亂擦去嘴角的血跡,臉色難看。
“沒事,”他聲音沙啞,“只是……用力過猛了。”
剛才那一刀,抽干了他凝聚的所有殺意、血氣,甚至……
“心魔”也出力了。
那不是“一個人”能輕易揮出的一刀。
見小福和蕭阿生都無大礙,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再次投向那高高的房脊。
葉擎空還在那里。
他嘴唇抿得很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臉色比身上的白衣還要白上幾分。
他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下方的小福,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
震驚,不解,挫敗,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茫然。
“這是什么……”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輪磨過粗糲的石頭,“刀法?”
小福正從懷里掏出那副黑沉沉的鐐銬,聞,頭也沒抬,隨口答道:
“《衙門五虎刀》。”
五個字,平平淡淡。
落在葉擎空耳中,卻讓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衙門五虎刀?
這名字,他好像聽過。
不是在高深的武學典籍里,不是在江湖前輩的口中,可能是在某次路過縣衙時,看見里面當差的捕快晨練,哼哼哈哈,比劃的那幾招?
品級不入流?
或許連不入流都算不上。
強身健體有余,對付地痞流氓或許夠用,但用來對陣高手?對陣神劍?對陣天人意境?
笑話!
葉擎空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臉上血色褪盡后的蒼白,因這荒謬的答案而涌上一股病態的潮紅。
“怎么可能?”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里帶著被戲弄的憤怒和認知崩塌的混亂,“這么弱的刀法,怎么可能……敵得過我?!”
小福終于抬起了頭。她看著葉擎空,眼神依舊平靜,沒有嘲諷,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淡然。
“沒有弱的刀法,”她說,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只有弱的人。”
“你,”她頓了頓,補充了三個字,“著相了。”
著相了。
葉擎空渾身一震。
這三個字,像三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因憤怒和挫敗而混亂的神魂深處。
沒有弱的刀法,只有弱的人……
我,著相了?
他追求神劍,追求天人境,追求那至高無上的力量與境界,視凡俗武學如敝履……難道,從一開始,路就錯了?
“這不可能!”他猛地搖頭,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猙獰的偏執,聲音尖利,“你在騙我!你一定在騙我!!”
小福這次沒有再回答。
她只是邁開了步子。
腳步很穩,踩在破碎的瓦礫上,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手中那副鐐銬,隨著她的走動,相互碰撞,發出單調而冰冷的“叮當”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廢墟里,格外刺耳。
她朝著葉擎空所在的房脊,緩步走去。
葉擎空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看著她手中那象征著凡俗律法、此刻卻顯得無比沉重的鐐銬。
一種荒謬絕倫的、冰冷的絕望,混合著最后一絲不甘的疑惑,涌上心頭。
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你……姓什么?”
小福腳步未停,頭也不回地答道:
“陳。”
陳。
一個字。
簡簡單單。
葉擎空先是一愣。
隨即,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終凝固成一種難以置信的荒唐。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越過小福,死死盯向廢墟邊緣的宋虎,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
“你……你真姓宋?!”
宋虎被他問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理所當然地答道:“不然呢?”
他甚至還撓了撓頭,補充道,“你不是說,還跟我爹一起共過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