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聲冷氣說出來的話卻有著堪比核彈的威力,蛤蟆眼人都麻了,除了傻乎乎地看著對方,硬是說不出半句為自己辯駁的話。
壞的機靈的老頭一下成了這樣,說實話鄭執看著也挺不忍的,所以在兩秒鐘的沉默后,他也撒開了手,直接拽過一個板凳坐去了蛤蟆眼的對面。
“把那副膽小怕事的模樣收收吧,知道你沒那么膽小,我剛剛也是開玩笑,不過想看看您老的褲腿是真的,不想我親自動手就勞煩您親自勞動勞動吧。”
鄭執一邊說著話,身側的手邊配合著掌心向上抬了兩抬,做了個勞駕的動作。
一套組合拳下來,蛤蟆眼更懵了。
別人不知道,他對自己可是太清楚了,他這條毛褲底下穿的就生條破洞的線褲,再往下就是每回睡前脫衣服都要上演一出皮屑亂舞。他是真想不通,鄭執死乞白賴的總不會是想看那幅畫面吧?
直勾勾且帶點天真和愚蠢的眼神讓鄭執看一眼就知道老頭是還沒懂他的意思,索性也不催,而是直了直腰桿反問一句:“你就沒想過那天你有可能不是撞邪了?”
“撞邪?”跳躍幅度巨大的話題讓蛤蟆眼連眨好幾回眼,才弄清楚這撞邪倆字是從哪兒來的。
于是低頭看看腿,又抬頭看看鄭執,問道:“不是撞邪那是啥?”
……
鄭執無語地朝前哈腰,低垂的手就勢磕了磕一旁桌角,“有沒有可能撞的是桌子?”
“桌子?不能啊,雖然老楊在的時候我也沒去過他家幾回,可屋里的設備我都熟得很,沒說哪回被磕得跟孫子似的啊……”
合理的質疑在遭遇到鄭執那雙意味深長的眼睛后慢慢有了變化,蛤蟆眼怎么說也是行走過江湖的老麻雀,一個眼神不懂,多幾個眼神怎么也get到重點了。
而get到重點的他下一秒就成了o嘴,雖然褲子依舊被他結實地箍在腿上,好歹鄭執的意思他總算懂了,也是這一懂,之前那些想不通的事也就有了答案。
蛤蟆眼嘴巴張大,兩只手在身側來來回回比比劃劃了好幾個來回,終于找回了離家出走的聲音:“你剛剛扒我褲子,是不是懷疑那家伙挪得不光有床?你別急,給我幾秒讓我仔細回憶回憶。”
有目標性的回憶比起無頭蒼蠅似的四處轉悠結果是顯而易見的不同,很快,隨著那天的畫面再度浮現在蛤蟆眼腦海中,一些放在那會兒被他一筆帶過輕巧忽略的細節也隨之被發現注意到了。
老頭兩眼緊閉,懸在半空的指頭比比劃劃像在勾勒著什么,想到入神時,他甚至還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隨著腦海里的圖影做起了左右前后的移動,也是伴隨著這種移動,那天,那間房間里,自己遭遇到的異常也格外清晰地浮出了水面——
“他不光動了床。”蛤蟆眼無比肯定地說,“老楊的次臥我記得,是他布置出來等以后孩子過來住的,所以里面除了衣柜還有個五斗柜,和學習桌。我那天前前后后被磕了差不多有四次,床腳一次,另外三次是在經過五斗柜和學習桌的時候,那兩個東西都被挪過,但挪動他的人很仔細,沒把兩個家具彼此的位置弄亂,所以我沒察覺,可他為什么要去挪這些東西呢?他是想找什么嗎?他是來找老楊留在房子里的東西的?!”
意識到這點的蛤蟆眼震驚地睜開眼,被眼皮過濾掉的燈光乍然入目,一股酸脹的感覺驟然襲上了老頭的眼珠。
渾濁的眸底微微顫動了幾下,蛤蟆眼六神無主地伸出手到身旁,像要尋找什么似的。
他的模樣看上去是那么的無助,讓一直對這位老爺子防備又抵觸的鄭執也不禁伸出手,主動把人扶住。
“大爺……”
頭回好聲好氣的稱呼卻意外讓老頭憋了半天的眼淚水有了肆意奔流的缺口。
脫力的蛤蟆眼哪怕有鄭執的攙扶,仍控制不住地坐去了地上,眼淚也在他坐下去的那個瞬間扎扎實實地順著眼眶流淌了出來。
失控的狀態讓他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起皮的嘴唇也因為激動上下做著翕伏,他就像只離開水的魚似的,坐在地上,除了流淚和大口出氣外,根本沒氣力去做其他什么別的事。
對此,鄭執也很懵,他不懂怎么平時刀槍不入的老爺子忽然就這樣了,但他看得出,對方的難過的確是真真實實、不是裝的。
所以從始至終再沒說一句話的鄭就這么陪著蛤蟆眼,讓他哭足了一分鐘,終于,等老頭哭得口干舌燥了,沒多余水分再淌眼淚了,鄭執這才把他從地上拽起來,邊安排他坐下,邊詢問他這是怎么了。
“怎么了?”
在鄭執問完他怎么了后,蛤蟆眼也學著對方的樣子反問了一聲,然后,下一秒,才哭過一波的老爺子竟又抓住鄭執的袖子哇哇哭了起來。
但這回,他倒沒有吊人胃口的想法,蛤蟆眼一邊哭,一邊說起自己這么難過的原因:“我知道老楊為什么留個魂在房子里,動不動就沖我鬼叫了,他在怪我,他是在怪我,他怪我沒把害他的人抓住,他怪我明明都已經和那個人打過照面了,還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
都說中年人的崩潰是在一瞬間,在那一刻,領教了蛤蟆眼又哭又嚎還擦鼻涕的功力的鄭執就很感慨——老年人崩潰起來,威力也不小啊,至少拿他那件被蛤蟆眼拿去擦鼻涕的衣服來說吧,威力就極大啊。
“那個啥。”鄭執傻子似的被蛤蟆眼硬控過幾秒,最后終于找了個時機打斷了蛤蟆眼的施法:“大爺,有個事想問問你。”
“嗚嗚嗚什么事嗚嗚嗚……”蛤大爺還沉浸在悲傷與自責中無法自拔,然而下一秒,情感波動巨大的老頭沒想到就因為鄭執一句話而被人工靜音了。
鄭執的話特別簡單,就是問他和楊奎安的淵源不是像老頭之前說的那么簡單吧。
此話一出,老頭兒當即止了哭,一雙眼睛就像一款老式兒童游戲機似的,通過游戲機底部兩個類似手臂的機關把機器內部的小球奮力激起,然后利用小球動能轉化的關系設法讓球進到置頂坑位,此刻的蛤蟆眼,眼睛就像那個挨揍的小球似的,嘰里咕嚕在眼眶里打轉,毫無固定軌跡可尋。
那是人慌神時才有的表現。
捕捉到這點的鄭執確定自己猜得沒錯,而他也用那張威嚴到一絲不茍的臉向蛤蟆眼傳遞出這樣一個意思——再撒謊就不是這么客氣地說話了。
那臉實在太過權威,權威到蛤蟆眼就是想再編幾句瞎話都沒膽張嘴,但如果讓他這么招了,肯定也是不甘心的,思來想去,就剩下裝傻這一條路了。
所以擅長作戲的蛤蟆眼最終還是走回老路,眼睛一瞇,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開始訴苦:“鄭隊,我不懂你在說什么呢……”
“不明白?你確定是不明白,還是不想明白?別急著開口,開口前先聽我說一句,案子被警方查清楚后再開口那是正常訊問,在我們查清事情來龍去脈前自己主動說清楚的才叫坦白從寬,是從寬還是走窄,路就在那兒,走哪條,您自己選。
“我說了,你可以選擇不說,不過有件事我想先提醒一下你,這世界上從來就沒什么秘密,你知道的事身邊的人未嘗就不知道,一旦天亮我把想征集的線索在龍頭崗范圍內征集,你要確定在你這里是秘密的事在外是不是真沒人知道?”
來自刑偵隊大隊長的壓迫力真不是蓋的,幾句話過后,蛤蟆眼心里藏著的那點僥幸就消失殆盡沒剩什么了。他一瞬不瞬望了鄭執足足好幾秒,這才一副破罐破摔的樣子開口:“你咋看出我和楊奎安的關系走的不是鐵子那掛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