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舉起手。手里是一把點三八左輪,槍口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正對他的眉心。
雨更大了,嘩啦啦地響,像是要把這骯臟巷子里的一切都沖刷干凈。
陳永仁看著那槍口,看著二十年來見的妹妹――陳永欣。
她現在是o記的督察,報紙上稱贊的“掃黑先鋒”。而他,是九龍城寨里打滾、替社團賣命的黑幫人馬。云泥之別。
“江湖規矩,”她的聲音比這夜雨更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砸在地上,“你該死。”
沒有疑問,沒有敘舊,只有一句冰冷的宣判。
陳永仁看著她,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一開始是低低的悶笑,接著笑聲越來越大,牽動了傷口,讓他咳嗽起來,血沫子噴在雨水里,但他還是在笑,笑得近乎癲狂。
這他媽荒唐的世界。
他喘著粗氣,停下笑聲,目光卻亮得嚇人,直直地看向她冰冷眼眸深處。
“這規矩,”他聲音嘶啞,帶著笑后的疲憊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該換一換了。”
話音未落,他用沒受傷的右手,猛地扯開早已濕透的外套,掏出那個緊緊揣在懷里的、還帶著他體溫和血跡的油布包,不由分說,硬生生塞進她舉著槍的那只手里。
動作粗暴而果斷。
油布包觸手沉甸甸的,棱角分明,表面的濕滑和溫熱觸感讓陳永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上面沾著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他的血。
她握槍的手依舊平舉,指向他,但指尖用力得發白。那雙冰封般的眼睛里,終于裂開了一絲細微的縫隙,驚疑、憤怒、難以置信的情緒像底下的暗流般急速涌動。她幾乎要握不住那突然塞過來的燙手山芋。
巷子口,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近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耐心和戲謔。雨水也未能完全掩蓋那細微的、金屬刮擦過墻面的聲音。
陳永仁像是沒聽到那催命的腳步聲,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她心頭猛地一揪――有解脫,有托付,有一閃而過的歉然,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滾燙的決絕。
“阿妹,”他嘶啞地叫出這個二十年未曾出口的稱呼,嘴角扯起一個近乎扭曲的笑,“……保重。”
說完,他猛地轉身,不再看那槍口,也不再看她瞬間劇震的表情,拖著那條還在淌血的胳膊,一頭撞進廟街迷蒙暴雨的深處,踉蹌的身影眨眼間就被吞沒大半。
幾乎就在他身影沒入雨幕的同時,兩道瘦削鬼魅的身影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巷口,冰冷的視線掃過陳永欣和她手中突兀的油布包,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朝著陳永仁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冰冷的雨點砸在陳永欣的臉上,她卻渾然不覺。
巷子里空蕩下來,只剩下嘩嘩的雨聲,手里那沉甸甸、濕漉漉的觸感卻如同烙鐵般滾燙。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舉槍的手臂緩緩垂下。
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