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燭劍身清光大盛,一道道凝練的劍氣如同潮水般連綿不絕地斬向巨鼎光壁。
同時那柄懸空的飛劍亦如附骨之蛆,再次化作流光,斬向神秘人。
“能將法、道、墨、佛四家并非嫡傳的術法,皆修行到如此精深地步,可見你天賦之高,世所罕見,更能說明,你身后勢力底蘊之深厚。”
“然而,世間修行,皆知‘人力有窮時’之理,一味追求術法之廣博,雜而不精,必然拖累自身大道根基,任何一家頂尖勢力,培養核心弟子,無不為其規劃契合大道的修行之路,絕無可能讓其胡亂修習一堆毫無關聯、甚至可能相互沖突的百家術法。”
魏晉的攻勢愈發凌厲,巨鼎光壁搖晃得越來越厲害,神秘人抵擋飛劍的身影也顯出了幾分狼狽。
他的聲音卻愈發平靜。
“除非……”
魏晉目光灼灼,一字一頓:
“除非你初入修行之時,即便天賦極高,可在你身后的勢力中不受重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不被信任!”
“你得不到宗門成體系的根本道承,于是只能像個饑不擇食的乞兒,有什么便修什么。”
“無論是相對正統的道門玄法,還是偏門冷僻的法家律令、墨家機關,乃至在浩然天下根基相對淺薄的佛法神通……只要有機會得到,你便拼命修習。”
“正因如此,你才能在不依賴核心真傳的情況下,硬生生靠著這些‘雜學’,將各家并不算最頂級的術法,修煉到如今這般足以抗衡玉璞境的層次!”
“一個年輕時出身大宗、卻因某種原因被排擠的上五境……”
魏晉忽然淡淡一笑:
“我想我知道你是誰了。”
“轟隆!”
雷霆巨響蓋住了魏晉的聲音。
電光如漿水般傾瀉而落,由先前的紫色,轉化為純粹的慘白。
面具之下,神秘人看著近乎全力施展的雷霆,眼眸中卻浮現一絲憾意。
不是每一個離開小鎮的孩子,能像林照那般好運。
天賦再高,也無法避免宗門內的蠅營狗茍、勾心斗角。
名滿一洲的賀小涼,其師父想要和她成為道侶,只是她拜了陸沉為師,才無需憂心雜事。
可他和曹曦卻沒這般好運。
強如曹曦,依然要違背本心,受醇儒陳氏驅使。
而他也不得不主動深陷泥潭。
也正是因為年幼離開小鎮的經歷,即便后來從北俱盧洲一步步走出來,成為一洲道主后,一身手段并非完全出于道門,卻也修到這般層次,只是不為人所知。
謝實垂眸看了眼身上的劍傷,抬起頭,平靜道:
“我的任務完成了。”
他的聲音透過純黑面具傳出,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異常平靜。
隨著他話音落下,天空中那早已布滿蛛網般裂痕的巨鼎虛影,發出一聲震耳的嗡鳴。
巨鼎驟然收縮,化作一道金光,落入他攤開的掌心。
金光斂去,露出一個巴掌大小卻布滿裂痕的虛幻小鼎。
謝實抬起眼眸,望向了遠處暮色沉沉的夜空。
一道拖著長長焰尾的流光,正以一種絕望的姿態劃破天際,向著大地墜落。
正是打醮山的那艘鯤船。
他的目光僅僅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來,身形微動,周身空間泛起漣漪,便要離去。
然而——
“锃——!”
一道清越而又冰冷的劍鳴,驟然在山中響起。
森然劍意如同積蓄萬載的雪崩,轟然傾瀉,如漿水般的慘白雷霆被硬生生斬裂。
雷瀑被那人的劍氣一分為二,斬出一條通道。
電光四濺,照亮了他臉上的面具。
謝實瞳孔驟然收縮。
他也未曾想到,魏晉在維持巨鼎對峙、御使飛劍的同時,竟還隱藏著如此恐怖的一劍!
劍光撕裂殘余的雷光,直斬謝實頭顱。
倉促之間,他將掌心那剛剛收回的虛幻小鼎向前一推。
“嗡——!”
小鼎發出哀鳴,鼎身裂紋瞬間擴大,卻依舊綻放出最后的金光,化作一面凝實的壁壘,擋在了那道致命的劍光之前。
劍光與金鼎轟然碰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金光壁壘劇烈扭曲,僅僅支撐了不到一息,便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寸寸碎裂開來。
小鼎本體靈光徹底消退,表面裂紋密布,幾乎要徹底崩解。
而那道劍光,雖然被抵消了大半威力,殘余的劍意依舊狠狠沖擊在謝實身上。
謝實被這道劍光斬退,高大的身軀倒飛出去,勉力在空中穩住身形。
卻見殘余的電光如蛇般竄動消散,一道身影飄然落下。
謝實看著這位年輕的劍仙,忍不住道:
“他若繼續強撐本命神通,遲早靈力枯竭,境界跌落,你現在趕過去,或許還能救下那些人。”
作為上五境大修士,他的神識足以跨越遙遠距離,感知到鯤船那邊發生的驚變。
那道籠罩部分船體的黑白界域,以及其中那個正在瘋狂吞噬靈氣、強行破境的玄衣少年……他都“看”在眼里。
襲擊鯤船,制造混亂,是他應下來的約定。
對于那些注定要犧牲的低階修士,他心中亦有無奈與一絲歉疚。
但大勢之下,他別無選擇。
此刻見到林照不惜代價出手救人,謝實內心深處,未嘗沒有一絲復雜的慰藉。
魏晉聲音依然平淡至極,可與先前不同的是,似是帶了幾分笑意:
“我相信他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這位寶瓶洲最年輕的上五境劍仙,周身劍意愈發凝練、愈發冰冷。
“而你我的交手……”他緩緩抬起高燭,劍尖遙指,“才只是剛剛開始第二階段。”
“希望你的逃遁之術,不會比你剛才那手雷法……差太多。”
謝實面具下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對方這是鐵了心要留下他。
雖說先前魏晉稱猜到他的身份,可“知道”與“證實”之間,還有不小的差距。
他本欲圍魏救趙,讓對方去解救船上之人,自己順勢離開。
可如今看來,魏晉是否對床上的那孩子太過放心了些!
謝實不再有絲毫猶豫,也不打算繼續和魏晉交手,便要離開。
然而,魏晉的劍,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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