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過去,彎腰拾起。布料很舊了,邊角磨損,但很干凈,甚至有陽光曬過的蓬松感。手指撫過領口內側,一個用淺青色絲線精心繡成的、小小的“沐”字,映入眼簾。
呼吸頃刻停滯。晉川高原的籬笆,曬得暖融融的草地,孩子們的笑鬧,以及那個坐在夕陽里、指尖繞著彩線的身影――“每個娃娃里面呀,都要藏進一縷特別的光,”她抬起頭,眼睛彎成月牙,“這樣,它就能幫害怕的小朋友,趕走噩夢啦。”那不是童話。他一直以為那是她安撫孩子的溫柔說辭。
“這是……”林汐瑤也看到了娃娃,怔住。
“江博士的東西。”柳珞秋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將娃娃輕輕摟在臂彎。胸口的青色星脈傳來清晰的、依戀般的暖意,蹭著粗糙的布料。這娃娃曾被誰如此珍視地清洗、保存,又為何遺落在此?它僅僅是孩童的玩偶,還是……某種更為精妙的、承載著“引導頻”的“信標”或“錨點”?
“附近是棲霞巷板房區,很多安置家庭的孩子會來這片荒地玩。”白梵環視四周,“可能是哪個孩子落下的。但這顏色,這痕跡……”話音未落。
約二十米外,荒草叢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在此刻寂靜中無比清晰的“咔嚓”。
并非枯枝斷裂,那是高靈敏度拾音器捕捉特定頻率波形時,模擬出的存檔提示音――一種常用于便攜式精密數據記錄儀的聲音。
三人瞬間警醒。柳珞秋抬頭,目光如電,穿透搖曳的草莖間隙。
一個穿著懸穹城標準白色研究員制服的身影,正迅速隱入更茂密的荒草與廢棄建材之后。那人手中,一臺銀灰色記錄儀的屏幕,在轉身的最后一瞬,反射出刺目的冷光,上面一閃而過的,正是剛才紅紫與青金色光帶螺旋交織的頻譜峰值圖像。
“誰?!”白梵低喝,身形已如獵豹般躥出。
荒草劇烈晃動,傳來急促遠去的腳步聲。白梵追出一段,很快返回,臉色沉凝,攤開的手掌里,躺著幾根在掙扎間扯下的、保養良好的長發,在陽光下泛著亞麻色的光澤。以及,一片從對方制服口袋邊緣刮落的、印有“數據科-頻譜分析組”字樣的微縮芯片標簽。
“方晴瑩。”柳珞秋吐出這個名字,冰冷徹骨。李青權在數據科最得力的副手,負責整理歸檔所有與“終律事件”及后續異常頻率相關的數據。她出現在這里,絕非巧合。
“她在收集你引導噪點的全過程數據。”林汐瑤瞬間明白了要害,臉色發白,“包括頻率耦合方式、能量衰減曲線、尤其是青色諧波與藍金修復頻的交互模型……這些如果落到李部長手里,‘互律包容’將不再是理論或救治手段。”“會成為武器藍圖。”白梵接口,眼神銳利,“高效、精準、可利用‘共生假象’降低目標戒心的……新型頻率武器。他們會美其名曰‘主動防御’或‘可控利用’。”柳珞秋懷中的布娃娃,那幾點紅紫“淚痕”在陰影里,仿佛黯了一下。他收緊手臂,青色星脈傳來一陣急促的搏動,混雜著未散的溫存與陡生的寒意。這道被成功引導的裂隙,這份意外的溫情實證,從一開始,就落在了旁觀者的瞄準鏡里。
“立刻上報陸司令。”柳珞秋沉聲道,目光再次投向荒草深處,方晴瑩消失的方向,“數據傳輸有跡可循,必須在她完成深度分析、李青權做出下一步部署之前,截斷這條線。同時,加快零度艙群的定位搜索,真正的‘互律’真相,必須在他們將其扭曲成武器之前,公之于眾。”風掠過供水站,絡石藤的葉子沙沙作響,像無數聲低語。儲水罐內,那幾點殘留的青色光塵依舊漂浮,微弱卻執拗,如同不滅的余燼。
柳珞秋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布娃娃,那個小小的“沐”字仿佛帶著溫度。他轉身,步伐堅定地走向暮色漸起的棲霞巷方向。他要去問問那里的孩子,尤其是那個總在重建區邊緣安靜畫畫、名叫小滿的孩子,是否見過這個娃娃,又是否記得,把它留在這里的,是誰。
而在他們視線無法觸及的、重建區錯綜復雜的管道網絡陰影中,方晴瑩背靠著冰冷的水泥墻,快速在加密通訊器上敲擊。記錄儀的數據已被壓縮打包,附上一段簡短結論:“引導協議驗證可行,青色諧波為關鍵媒介。建議:鎖定‘星脈’載體,解析共鳴源頭。‘織網者’計劃,可進入下一階段。”郵件發送,目標地址是一串經過多次跳轉的匿名代碼。標題,只有四個冷靜而野心勃勃的字:
青痕已獲。
暮色四合,懸穹城巨大的防護穹頂開始流轉夜間模式的微光,將那廢棄供水站,連同罐底徘徊的青色余燼、荒草間遺失的舊娃娃、以及數據暗流中悄然滋長的陰謀,一并吞入它冰冷而輝煌的陰影之中。那抹“青痕”,既是治愈的曙光,也已成為貪婪者眼中,最危險的武器徽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