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的實驗室燈光下,兩人伸出的手尚未觸碰,緊急通訊器的余音仍在空氣中震蕩――李清弄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陸延舟已同步啟動“銀樞實驗室”的最高權限,那是基地唯一能承載雙頻共鳴的專屬區域,內置的抗干擾能量矩陣與古文明頻率校準儀,是江沐月早已備好的后手。
“跟我來。”江沐月率先收回目光,指尖的青色微光轉瞬隱去,語氣已從方才的復雜情緒切換為精準的指令感,“銀樞區距離這里三分鐘路程,感應服和粒調幅器已預熱完畢。”她轉身時白大褂的下擺掃過地面的焦痕,柳珞秋注意到她攥著衣角的手指松開了些,仿佛剛才那絲同病相憐的寂寥,已被即將到來的風險壓進了專業的外殼下。
走廊里的應急燈仍在斷續閃爍,陸延舟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我已讓技術組封鎖銀樞區,隔絕所有外部干擾。記住,你們只有兩次嘗試機會――厄域的偵查衛星每小時會掃描一次燼雨海,我們必須在下次掃描前完成初步共鳴。”柳珞秋跟著江沐月走進升降梯,金屬門閉合的瞬間,他瞥見她對著控制面板快速輸入一串指令,左手無名指又無意識地輕叩了兩下――還是那個古老的計數節奏,只是這次快了半拍,像是在對抗某種無形的時間壓力。升降梯的失重感襲來,他體內的藍金能量微微躁動,胸前的掛墜仍殘留著青色模型的余溫,仿佛在催促著這場注定要暴露脆弱的連接。
“銀樞”實驗室深處,與基地其他區域的鋼鐵叢林截然不同。這里更像一座以科技構筑的冥想圣殿,寂靜得能聽見思想滑過冰面的聲音。流線型的銀白墻壁內嵌著無數細微的光導管,散發出柔和如月暈般的光輝,將空氣都浸染成一種液態的汞銀。實驗室中央,一座環形平臺靜靜懸浮,平臺表面刻滿了不斷流轉、變化著的幾何紋路,那是模擬“藍色幻方”基礎結構的能量矩陣,紋路明滅間,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
柳珞秋站立在平臺一側,身著一套貼合的深灰色感應服,細微的電流如冰冷的蛛網,持續刺激著他皮膚的神經末梢,既是為了更清晰地感知自身能量的流動,也是一種無的禁錮。他的對面,江沐月如同一尊玉雕,正全神貫注地校準著環繞平臺的“粒調幅器”。那些懸浮的菱形裝置發出低沉的、近乎禪意的嗡鳴,像是在調節著整個空間的“心律”。
“緊張?”江沐月的聲音透過內置通訊器傳來,冷靜得剔除了所有情感波紋,只留下純粹的信息。
柳珞秋嘗試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指尖,感應服隨之傳來一陣細微的麻癢。“有一點。像是在等待一場未知的審判,而法官是我自己的身體。”“摒棄審判的念頭。”江沐月的視線沒有離開控制光幕,手指快速劃過一道道流淌的數據流,“你的身體不是法庭,而是橋梁。記住,這不是攻擊,也不是防御,”她重復著核心要義,聲音如同實驗室的光線一樣,穩定而缺乏溫度,“而是感知與協調。試著將你的意識沉入胸腔的‘第二心跳’,找到它的節奏,然后……像伸出手指觸碰結霜的玻璃一樣,將你的頻率gently延伸出來,留下痕跡,而非造成破壞。”柳珞秋深吸一口氣,閉上了雙眼。視覺被屏蔽后,能量的世界反而在他“眼前”豁然開朗。他聽見能量在光導管中流淌的細微簌簌聲,如同億萬顆沙礫在緩慢移動;感受到空氣中彌漫的、被設備純化過的“裂隙能”那清涼如薄荷的觸感。他依將注意力投向體內那持續搏動的核心――那顆不屬于凡俗血肉的“第二心臟”。最初,它像一頭被囚禁在胸腔里的幼獸,躁動、畏光、充滿原始的力量。他回憶起父親筆記邊緣潦草寫下的“心如水淵,映照而非吞噬”的比喻,不再試圖去控制或馴服,而是如同一個耐心的潛泳者,緩緩下沉,靜靜感受其每一次搏動帶來的能量漣漪,那藍金色的光華在意識的深海中明滅。
漸漸地,那狂野的搏動被他內心的沉寂所安撫,變得規律、清晰,如同某種古老的鐘擺。他嘗試著,如同江沐月所教導的那樣,將一股溫和的、不帶任何侵略性的意念附著其上。一縷藍金色的光紋,起初細若游絲,帶著試探性的羞澀,從他掌心緩緩溢出,如同在黑暗中破土的發光藤蔓。
起初,光紋在空氣中搖曳不定,仿佛隨時會碎裂。但隨著柳珞秋心緒如古井無波,它開始變得凝實、溫順,如同一條發光的靜謐溪流,向著平臺中央匯聚。平臺上刻印的幾何紋路隨之被點亮,與他的藍金光紋相互應和,發出悅耳的、如同無數冰晶風鈴在遙遠時空被輕觸的鳴音。
“心跳與光紋第一次重疊,他感覺世界正試圖與他同步,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包裹了他。”“頻率錨定,穩定性百分之九十二點七。”江沐月報告數據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若仔細分辨,能聽出一絲極細微的、類似于金屬應力解除的松弛感,“很好,保持。現在,我會引入我的輔助頻率。”一道青色的、更加內斂平靜的光流,自江沐月所在的方位注入平臺。與柳珞秋那帶著生命初啼般活躍與不確定性的藍金色不同,這道青光帶著一種古老的、歷經無數迭代與磨損的韻律,它不張揚,不試圖證明什么,卻仿佛蘊含著宇宙塵埃凝聚成星系的深層秩序。兩股能量在平臺中央相遇,沒有排斥,也沒有激烈的融合,而是如同兩種不同粘度與顏色的液體,在失重狀態下,開始緩慢地、試探性地纏繞,彼此勾勒出無形的拓撲圖形。
柳珞秋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寧。江沐月的頻率像一塊沉入沸水的玄冰,穩固而冷靜,無聲地撫平了他能量中所有不自覺的毛躁與尖刺。他甚至能模糊地“聽”到她那股頻率中攜帶的細微回響――那不是歌謠,更像是某種沉船記錄儀里循環播放的、充滿遺憾與執念的古老數據碎片。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或許是柳珞秋因那片刻的安寧而一瞬間松懈了意識的壁壘,或許是他對那股數據碎片產生了過度的、本能的好奇,試圖去“讀取”那背后的故事……他體內原本平穩的藍金能量,突然產生了一次微小的、不受控的、源于深層潛意識的脈動。這脈動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映照著完美倒影的湖面,瞬間打破了剛剛建立的、脆弱的動態平衡。
他的藍金光紋猛地變得明亮而極具侵略性,不再是溪流,而像一道渴望連接與理解的閃電,主動地、幾乎是本能地撞向了那道青色的光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