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開口甕聲甕氣,聽著就不十分聰明,只好在他身形健碩,一看就是能做苦力活的。
“你去再抬個染缸來,就放在天水碧旁邊。”
男人沉默點頭,轉頭搬缸去了。
吳管事仰頭望天,看著天上的大太陽一臉殷勤:“大少爺,天氣炎熱,你去廊下等著吧?
“廊下可遮陰,又有穿堂風,比這大太陽底下曬著要舒坦多了。
“我讓人給您備了瓜果來,也好消消暑。”
謝序川蹙眉,擺手說了聲不必。
不多會兒,男人搬來新的染缸,且將里面洗刷得干干凈凈。
他做活利落,讓吳管事很是滿意。
將戴云山的陰藍草放到染缸,又陸續加入石灰以及槐米等物,吳管事在旁忙前忙后,實則都是圍著謝序川一人轉悠。
倒是那沉默寡的男人,此時挑著巨大一個木桶,從遠處挑來滿滿一桶水。
謝序川見狀道:“旁邊就有井,怎么不用井水?”
吳管事連忙表現自已:“大少爺,咱們染布一般不用井水,這井水陰,染出的顏色大多色滯,瞧著不好看。”
謝序川點頭,見匠人把所有材料準備齊全,放入染缸,又注入織染園貯存的太湖冷水后,開始攪轉起來。
烈日下,匠人渾身是汗,可汗液卻不可滴入染缸,因此不得赤身裸體,還要穿一層吸汗的棉布短衫。
不多會兒,謝序川就聞見一股汗臭。
他擰著眉,稍稍退后幾步,對吳管事道:“你讓人去家中領兩車冰來,今日給匠人們做些消暑的冰酪發下去。
“另外再每人發十五文錢,給大家買點消暑的粗茶。”
“好嘞,謝大少爺恩典。”
吳管事走了出去,謝序川站在距離染缸三步遠的地方,看著匠人動作。
浸染匠揮舞著木棍,大約幾百轉后,動作停下低頭觀察染缸。
謝序川好奇:“這是做什么?”
那匠人道:“看看染液。”
這是個沉默寡的。
謝序川也不惱火,他對這些經驗老到的匠人很是敬重。
雖他自幼學習織染技法,可卻從未真正下手做過這等粗活。
因此,如今見了染缸竟然有些好奇。
他道:“染液要放多久,才能開始染布?”
匠人答:“至少七日,七日后在染液里放一枚銅錢,如果銅錢沉而不沒,且染液顏色澄凈,翠蘭如碧空,這便是成了。”
“為何要放一枚銅錢?”
“不知,師傅這樣教的,也是代代這么傳下來的。”
謝序川點點頭。
他看著并排而放的兩個全新“天水碧”染缸,心下沉悶。
此時,他竟然希望時光久遠,有些事是自已記錯,而非染譜是假。
若染譜是真,雖然事情發展不如人愿,但謝家有了染譜,沅珠也拿到了耕織圖。
這就如祖母所講,雖然有些波折,但終歸圓滿。
可若染方是假…
謝序川的目光,在兩個天水碧染缸上來回掃視,一時不知自已希望哪個能染出真正的“天水碧”。
他正胡思亂想中,身后吳管事一路小跑走了過來。
見兩個人杵在染缸前發呆,他生怕有人入了未來東家的眼,連忙道:“老朱,這里沒你的事了,快去前院等著吃冰消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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