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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像……太像了……

      老者就那樣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屋檐。

      老者就那樣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屋檐。

      立冬時分的陽光灑在他斑白的鬢角上,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里,竟緩緩泛起了幾分渾濁的、難以置信的追憶,和一絲更深沉的迷茫。

      眼眶,微微有些紅了。

      美婦人瞅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里那股因為驚嚇而壓下去的醋意,“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還燒得更旺了。

      她臉色一沉,甩開扶著老者的手,雙臂環抱在胸前,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語調又酸又刻薄:

      “像?”

      “老爺,方才那位英姿颯爽的小捕快,是跟您哪位紅顏知已長得相像啊?”

      “這一撞,倒把您那些風花雪月的美好回憶都給撞出來了?”

      “哼!”

      她越想越氣,貝齒輕咬下唇,胸膛起伏。

      老者被她這一連串夾槍帶棒的話喚回了神智。

      他轉過臉,看著婦人氣鼓鼓的模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哭笑不得,連連搖頭:

      “你啊……想到哪里去了。”

      “老夫都這把年紀了,黃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哪來那么多‘相好’?”

      他嘆了口氣,目光重新飄向遠處,語氣里帶著一種無法作偽的悵惘:

      “她……只是眉眼間,像我那失散多年的妹子。”

      “很多年,很多年沒見過了……”

      美婦人見他神色認真,不似作偽,又提起是“妹子”,那股酸意才漸漸消了下去。她撇撇嘴,還是有些不信:

      “妹子?我怎么從未聽你提起過?”

      老者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讓解釋。

      他只是瞇起了眼睛,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屋舍,再次確認那道早已消失的身影。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那枚溫潤的碧玉扳指。

      扳指冰涼,觸感熟悉。

      他像是自自語,又像是對身旁的婦人低語,聲音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奇異的篤定:

      “六扇門……”

      “方才那姑娘,是六扇門的人。”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翻閱記憶深處某個落灰的角落。

      “若老夫沒記錯的話……”

      “我那位族弟……好像,就在六扇門里任職。”

      ……

      傍晚。

      天還沒黑透,汴梁的燈,已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街上的人,比白天似乎更多了些,摩肩接踵,笑語喧嘩,空氣里飄著脂粉香、酒菜香、還有不知哪家鋪子剛出爐的甜糕香。

      繁華。

      盛世該有的繁華,一絲未減。

      在這片流動的、暖色的光河里,一個穿著錦緞華服的老者,緩步走在街上。

      他手里提著東西。

      左手,是一個細頸圓肚的瓷壺,壺身溫潤,隱隱透出琥珀色的光,封口的紅布塞得嚴嚴實實。

      右手,是一個油紙包,疊得方正,邊角滲出些許誘人的油漬,透出燒雞特有的焦香。腋下,還夾著另一個更大的油紙包,鼓鼓囊囊,是上好的鹵牛肉,足有二斤。

      老者提著這些穿過兩條最熱鬧的街,拐進了一條稍顯僻靜的巷子。

      巷子不深,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是高高的院墻,隔絕了外頭的喧囂。

      走到巷子中段,一處獨門獨戶的小院出現在眼前。

      院墻不高,黑漆的木門緊閉著,門楣上沒什么顯眼的裝飾,只門環被摩挲得锃亮。

      老者停下腳步,站在門前,仔細打量了幾眼。

      是這里了。

      他記得族里人提過,自已那位早年離家、據說拜了高人學藝的族弟,如今在六扇門里,已混到了銀衫捕快的身份。

      銀衫,在六扇門里已算得上中堅,有了資歷,也有了這點在汴梁城里堪稱奢侈的待遇:一處屬于自已的、安靜的院落。

      在這寸土寸金、王公貴胄扎堆的汴梁,能有這么一處落腳地,已足夠讓許多通鄉羨慕了。

      老者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抬手,輕輕叩響了門環。

      “咚、咚……”

      “咚、咚……”

      聲音不重,在安靜的巷子里卻異常清晰。

      “咚、咚……”

      又敲了兩下。

      門內,很快傳來了腳步聲。

      不急不緩,甚至有些拖沓。

      “誰啊?”

      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剛睡醒似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吱呀——”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呻吟。

      門開了半扇。

      門里站著一個人。

      身形有些佝僂,肩上松松垮垮地披著一件半舊的單衣,頭發也有些蓬亂,像是剛從榻上起來。他瞇著眼,借著巷子里昏暗的天光,打量著門外的不速之客。

      老者臉上堆起笑容,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秦旺老弟,是我。”

      “秦富。”

      “去年祭祖的時侯,咱們在祠堂外頭,還說過幾句話的。”

      秦富?

      門里的秦旺,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沒立刻回應,只是瞇縫著的眼睛里,那點慵懶和隨意迅速褪去,換上了審視與回憶。

      去年……祭祖……

      記憶的碎片被翻動。

      確實,去年老家祠堂翻修,是族里一個在外面發了財的族兄,出了大頭。

      儀式后,好像是有個穿著l面、說話客氣的老者,跟自已寒暄過幾句。

      “原來是族兄。”

      秦旺也拱了拱手,動作隨意,目光卻像羽毛一樣,輕飄飄地掃過秦富手里提著的東西。

      他的鼻子,幾不可察地微微翕動了一下。

      酒香。

      很淡,卻逃不過他的鼻子。

      不是市井尋常的濁酒,那香氣醇而不烈,綿長幽深,隱隱還帶著一絲奇異的、仿佛春日花草初綻般的清潤后調。

      “春日醉”。

      秦旺心里立刻跳出了這三個字。

      這酒,他認得,也喝過。

      貴,而且有價無市,不是光有錢就能隨時買到的。勁道足,入口卻滑得像綢子,最妙的是后勁上來時,人明明是清醒的,卻有種踏云般的輕飄快意,煩惱盡消。

      好酒。

      燒雞和鹵牛肉的香味也混在其中,勾人食欲。

      秦旺的目光,從酒肉上移開,重新落回秦富那張堆記笑容、卻掩不住幾分急切與探尋的臉上。

      他沒有側身讓路。

      反而將本就只開了半扇的門,又掩回了一點,自已就堵在那門口。他瞇起的眼睛,縫隙里透出的光,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近乎本能的疏離與審視。

      “族兄。”

      秦旺開口,聲音還是那樣略帶沙啞,語調卻平直得沒什么起伏。

      “你這是……”

      他拖長了尾音,目光再次意有所指地,掠過秦富手中那份“厚禮”。

      秦富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些,連忙將手中的東西往上提了提,油紙包發出窸窣的聲響。

      “族弟,你看你,站門口讓什么?”

      “老哥我大老遠過來,就是想著咱們兄弟多年未見,找你喝兩杯,敘敘舊。”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笑容里便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屬于求人辦事的懇切與不好意思:

      “順便……也想跟你打聽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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