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約五百米深的地方,連鼴鼠、蟻蟲都不棲息的地方。這里,就是南希如今被關押之地。看守這里的人員不多,都是精英。說是精英,在外面也確實是名望極高的羽化者。但他們也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曾幾何時,在那個百廢待興、人才呈井噴式爆發的黃金年代,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是以孩子、學生身份,帶著懵懂,帶著理想與向往,加入的地球這個大家園。而“楚幼”就是那個擔任著家長與校長的角色。這段時間來,有不少同僚都找李信、元謀大人他們約談,過后便主動遞交了辭呈。聽說,那些人大部分還都選擇了離開地球。仇勝這幾天也反復在心中咀嚼。他回憶前三十幾年的點點滴滴,最終無奈地發現,“楚幼”就是一個完美,如白玉無瑕的女子。“為什么會是假的。”這個名為仇勝的新時代年輕羽化者,如今很苦惱。正在這時,更令他苦惱的事來了。上面剛剛通知——將那個妖婦放出來。滴滴滴咔!在經過繁復的解碼過后,艙室內的液體緩慢退潮,只有巴掌大小的屏幕后面出現一雙能用華貴來形容的眼睛。說真的。很少有人用貴氣、華麗這樣的詞匯來形容一雙眼睛。但仇勝毫不懷疑,要是這雙眼睛睜開,這顆星球乃至于更多的生靈都會產生跪拜之意。連這片原本黯淡死寂的星空,都是因為這個女人才重煥光采。不是嗎?屏幕后的那雙眼睛睜開了。于是,仇勝低了一下頭。相比于他,同樣是作為羽化者,同伴則更具有一種軍人氣質,依舊中氣十足的聲音,“出來,有人要見你一面。這次的活動時間暫時不限。”艙室門打開。一個身段猶如楊柳柔弱,只穿了件單薄白色襯衣的女人走出。她的胸口處穿戴了一個特制的背心,從胸前一直延伸包裹到后背。因為是靠輸入營養液代替日常進食,所以南希那張“楚幼式”的臉龐,顯得很是蒼白。“不是在線上嗎?”南希的雙手沒有被束縛。她雙手梳理了一下披散在胸前的黑發,簡單在腦后盤起來。露出耳朵,精致的下顎線,也將那股子氣質顯露而出。沒有得到回答,南希心中早有預料,微笑,“看來,真正的談判開始了。”“我們走吧。”她邁步,有一種領著仇勝與另一個看護者在走路的感覺。忽然,“小勝。”仇勝的眼神不自然了下。同伴則是皺眉。南希隨口問,“距離我上一次,多久了。”“我們不能進行任何方面的交涉。抱歉。”仇勝說這話的時候,有一種負罪感,尤其是最后兩個字。“閉嘴!妖婦,走你的路!”同伴叱喝,附著威壓波動。南希就和胸口被對方踹了一下一樣,繼續說,“小勝,如果你內心對這樣感到煎熬,對這一切覺得掙扎與沖突,如果他們不能給你一個令你滿意的答案,那么你就離開吧。”嘭!同伴突然徹底給了南希一腳,將這位女王踹得單膝跪了一次地。“坎布拉族的妖婦,你所作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沈然大人的所有之上!然后對我們進行的道貌岸然的無恥欺騙!”這個威武的地球羽化者震聲道。說這話的時候,他斜睨了一眼仇勝。仇勝面露愧色,其實已經決定了。自己見了對方一面,還說了話(算是吧),接下來也是該走了。關于坎布拉族,所謂的深藍網絡創始人以及更多的信息,目前,全宇宙都在等,銀河科技也在等。但是地球方面和沈然遲遲沒有宣發。因為這其實涉及到了一個“是否到了要開戰”“什么時候打”的問題。沈然更傾向是先從黑暗宇宙中找到一種未來、可替代種子、制衡萬物母貘(大羅)的對象。“別怪我沒警告你:再敢多說一句廢話,我可以打斷你的腿,將你拖著出去!”他叱喝。南希優雅地站起,嘴里沒緣由地又說一句,“看來你對沈然的敬仰倒是真的發自內心。很好,保持住。”中州首府,地處于以前的中東地區。也是一個“人杰地靈”的地方,曾在21世紀末走出過帝皇秦陰這號人物。這里主要為大陸性氣候,全年干燥少雨。不過今天倒是特殊。一場暴雨用力沖刷著世界。滂沱大雨中,車隊在未央湖外停下。地面的水洼被一雙雙特制戰靴踩起。密集的跑動聲,像是比雨下的還要激烈。南希被暴力地推了出來。又是兩個地球羽化者,一左一右壓著她。雨水剛落在他們身上,就會蒸發掉。南希則不能催動種子和星能,否則胸口上的裝甲會立即自爆,這是地球方面專門為她打造的一種監管器具。實際上,以南希的眼光來看,這很低劣。先不說自己到底會不會被爆炸帶走。以殺死羽化者的威力來講,地球也會被摧毀接近五成的地表!她踉蹌幾步,很快就被打濕了頭發和全身。抬頭,前方是煙雨朦朧中的矮山。“未央湖?”南希目中意外。怎么把自己帶來了這個地方?哦。地球方面的李信他們想必此時充滿了無盡的怒火與懊悔。想到這里,南希的唇角翹起,并不在意這點折辱。只是,周圍還有不少的城市居民。他們在大雨中看見了此生難忘的一幕,一個個發出驚呼聲。“怎么說,我現在也是她的外表,也有她的記憶。”南希用手挽了一下淋濕的發絲,“再說,這樣做又有什么用呢。”“滾進去!你在裝你媽,還把你自個兒當回事呢!”突然,一個暴躁的年輕羽化者毫不留情,一腳踹在南希的身后。“這一腳踹得好,不僅踹出了新時代的風氣,”旁邊,一個人還不知為何叫好一句,“還踹出了我們老地球人的自信與從容。”她連爬了好幾下,差點就摔倒。“不生氣,不生氣。”南希調整心態。她挺直腰桿,昂首,淋著暴雨,朝未央湖走去。你們這些才是失敗者。而且,你們才更是一種無恥的背叛者!這一切,是自己所帶給你們的。包括全宇宙的男女老少,不都是自古以來就生活在坎布拉族所培育出來的土壤里的嗎?是你們這些家伙,背叛了給予你們一切的坎布拉族!馬上馬上自己就可以以勝利者的姿態重新宣告天下。這一刻,南希像是回到了過去,甚至比前三十多年的“楚幼”還要驕傲,她只是在雨中,經歷一系列風吹雨打后堂堂正正地走回到那個屬于女王的領地。“喲。我們的女王大人,精氣神還挺好。”突然,一道熟悉的聲音打斷思緒。南希停下腳步,佇立在雨中。園林式的入口處,屋檐下,一個青年外表的男子和另一個女子站著。“顧云。”南希蹙了下黛眉。這是沈然在很多年前,從新人類帝國帶回的一個少年,如今是地球核心圈層中的一員。“是他階層還不夠核心,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嗎?”南希心想。“可以,坎布拉族的女王,氣質確實笑了起來。是真的有說有笑,心情很好的樣子。“咔嚓”與此同時,后側有強光。南希驚訝地看去,發現居然有人在拍照。拍下了自己剛才錯愕的一幕?可是為什么?她不明白,心里說不清道不明,泛起了一些不安的感覺。真實信息已經是暴露了。坎布拉一族的女王在雨中如此狼狽,滑稽,可憐的樣子,從各個角度來講都不好,很不好。未央湖重修得和過去一模一樣。這得益于楚幼來過這里,南希有完整的相關記憶。沒一會兒,她就看見了那片湖。湖對面的小島上,一棟四層小洋房,還亮著光。幾道人身站在門口,有元謀、林承德,隔著雨幕,冷峻地看著自己。“呼~”南希吐了口氣。她梳理了一遍,確信只要“有事”,那一定就是那個男人出事。局面優勢,在自己手里!“原來你們也會裝腔作勢的一套功夫。”南希忽然說。“我們裝腔作勢?”身后,一個地球的年輕羽化者冷笑,“南希女王,你可真是當久了"楚幼",扮演入了迷。結果忘記了自己是什么陰濕且丑陋的東西!”南希看去,這就是先前那個將自己帶出去的家伙。好像叫王什么來著?是一個深信他之所以有這一天,是因為沈然創造出羽化圖、平了亂世的熱血年輕人。仇勝則不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從未見過,完全陌生的面孔。那個人同樣嘴角掛著譏誚、用一種很難形容。像是逗弄的眼神看著自己?“你們,現在如此刺激我。我只能說,后面可別后悔!”南希必須要發出一些強硬的回應。談判的藝術,就是在正式開始之前,全方面地對你進行打壓。這是在大國領導人交談之中隨處可見的。比如說擺一張很長很長的桌子,東道主坐在一頭,讓你坐在另一頭。那說話,可真是廢老力了,心里恨得牙癢癢啊。又比如說明明約定的是六點到,飛機硬是各種原因,晚到四五個小時,就讓你一直干等著。普通人買菜、買車、買房也是一個道理,先“損”一遍,再談價格。南希估計,這就是自己遭受這一切的原因。這些該死的地球人!低俗!!不過,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色厲內荏。暴露了接下來一定會是自己的主場!“聽見沒,小王。”忽然,旁邊那個陌生面孔,眉眼始終帶著笑意的家伙,道,“人家不管身處何地,無論什么身份,都是女王。對女王要溫柔禮貌,不要粗魯,不然人家生氣發飆了怎么辦?”“她發飆怎么辦?”那個名為小王問。那個家伙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便秘臉,最終拍南希肩膀,“人家問你來著,你發飆到底會怎么樣?”淅淅瀝瀝。冰涼的雨水下著。南希一句話也不想說。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邁動的腳,是按捺著怎樣的屈辱,“你們,一定一定會后悔的。”“我以前聽說,宋朝在屈辱求和時,他們的皇室貴族向金人當眾行了牽羊禮。”忽然,那家伙又在后方說。小王問,“什么是牽羊禮?”那個人道,“就是讓俘虜赤裸著上身,身披羊皮,脖子上系繩,像羊一樣被人牽著走一遭。怎么樣?”“!!”南希的心情亂了。就和旁邊湖面不斷蕩起的圓圈一樣,是復雜的鏈式反應。“我們,坎布拉族也有”南希說。可是話到嘴邊,卻是說不出去。戰爭,極端仇恨,屈辱,這些在坎布拉族的世界,其實存在很稀薄。論狠活兒,還得是人類。“他也會遭受你們說的這種東西的!”南希只能咬牙說出“他也一樣”,心中憤懣。太惡劣了!真的太惡劣了這些惡心至極的人類。“誰?”那個人驚訝,又問旁邊,“小王,她在說誰?”后者搖頭,“不知道。胡亂語,這個妖婦的心亂了吧。”對。對。南希趕緊提醒自己,這是擾亂自己心智。實在是牽羊禮這種東西對自己來說也太豐齪了。南希加快腳步,確實還是受到了影響,想起自己如今是敵方陣營中的俘虜。盡管有“楚幼”這套身份,可萬一他們氣急敗壞,干出一系列壞事,也不是不可能上演。“盡快進場談判。”南希朝那棟熟悉的房屋走去。終于,風雨漸弱。“來了?”李信從里面走出,伴著沈盈盈。還有周芷珊、周政、季天、李冠、加上站在門口的林承德、元謀、坂木東三郎等等。全體地球高層都在這里。南希恢復女王的高冷姿態,盡管全身濕漉漉的,一副落湯雞的狼狽模樣,腳下一片水漬,“做這些除了增加我心中的怨恨,增加接下來談判難度,又還有”話音未落。南希才發現,現場所有人根本沒有看自己。他們而是全都看著自己身后。身后?腳步聲?南希突然被釘在原地。為什么怎么可能…大羅被破解了?不要啊求求她感覺自己要徹底崩潰掉了。后方,那個從南希下車,到進入未央湖,口口聲聲說著牽羊禮的陌生男子,一直跟進了這棟只有核心才能進入的房屋。“咱們的人都到齊了。”果然,是那道再要命不過的聲音。沈然從南希身邊走過,跨過門檻,然后將外套大衣掛在玄關的柜臺上,自然而然地說,“廢話就先不說了。給銀河科技、南麓商會、北辰宇宙國發消息,讓他們準備參與接下來的線上會談。”“還有,李信,麻煩你把那位坎布拉族的女王帶進來。我看她好像有點走不動道了的樣子。”“噗通”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