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淌過攔路的河流,跨過不識相的山包,淋了場雨,旋即被太陽曬干。
及至西京城北門口,他已臟臭到路人躲避的地步。
靠著帛服上混著血污的大紅云紋,洪范順利入城。
這時候,他的任脈已打通三成半。
正月卅的申時初(下午三點),洪范回到了青蓮巷口。
自這兒斜著往里看,能見到朝日府兩座氣派的石獅子。
洪范停下腳步,心中陡然起了許多念頭。
詹元子淡泊、灑脫。
第二小隊幾人中,自己與他最相得。
是以當初葉斬問或許要開棺起尸時,洪范能毫不猶豫地作答。
他很確定,為了報仇,詹元子不會在乎這些繁文縟節。
可現在呢?
當自己手上沾了段家許多無辜人的鮮血。
如此報仇,詹元子還愿意么?
洪范思忖著,居然不敢進朝日府。
佇立片刻后,他轉頭離開,惹得街上人人退散,只有五六個孩童捏著鼻子嬉笑地跟個不停。
洪范漫無目的地游蕩,很快離了城東。
不知多久后,他發覺自己到了城南。
街畔恰是白嘉賜的新居。
門敞著,說明有人。
洪范過去敲門。
“誰呀?”
一個百靈鳥般的聲音遙遙問道。
旋即出來位小娘。
一身淡綠色的裙裝,腳步輕盈,頭上挽著同心髻。
正是紅荔。
她先聞到了血腥與腐爛混合的惡臭味道,再看到了院門處站著的人。
黑紅色的衣裳,夾雜著刀痕與褐色的結塊,幾乎看不出底紋。
滿眼血絲,嘴唇干裂。
紅荔尖叫一聲。
“你做什么?”
她扶住墻,顫聲問道。
但洪范被雨水洗過的出挑面龐很快讓紅荔反應過來。
“洪公子?”
她低問一句,無法相信曾在明月樓中一刀敗敵、身負天月的人,竟成了眼前模樣。
循著妻子的尖叫,白嘉賜從后頭出來。
見到洪范,他立刻松了口氣。
“葉星火他們都回來了,你還不見人,大家擔心得很!”
他強笑著抱怨一句,顯然已知道了所有事情。
“你這是走回來的?”
白嘉賜看了眼隊友磨爛的靴子,問道。
洪范默默點頭。
三人進了屋。
“先喝水?”
白嘉賜用水瓢從缸里舀水,遞過去。
洪范一口喝干。
又舀,又喝。
連續三瓢。
喝過水,白嘉賜讓紅荔出門去買衣服,自己劈柴燒水、準備浴桶。
這一趟澡洗了半個時辰,用掉了四顆白面香皂。
換下來的衣物直接被當柴燒了,冒的是黑煙。
待洪范穿上新買來的衣褲布靴、恢復往日模樣,天色已然黑了。
三人一同用晚餐。
飯菜都是紅荔做的,兩大盆帶一小碗,都是米上扣著葷素。
洪范不說,白嘉賜也不問。
直到一大盆飯菜在沉默中被吃得精光,才有紅荔開口。
“妾身燒的菜可還和胃口?”
她笑問道。
洪范聞一愣。
“挺好,雞肉燒得很嫩。”
白紅夫婦二人皆笑。
洪范于是也笑。
飯后出門,白嘉賜送洪范到路口。
“敖伏威、敖知機、敖知弦。”
洪范將三個名字念了一遍。
“見者必殺。”
他定然道。
白嘉賜點頭。
洪范又補了一句:“今后我每月讓人送四丸洗髓丹給你。”
白嘉賜一愣,張口欲,又停下,最后點頭。
“我回了,你留步。”
洪范一拱手,轉身欲走。
然后被白嘉賜拉住。
“洪范,今晚荔兒做的是紅燒魚。”
他說道。
“啊?”
洪范猛一拍腦門,笑了。
“替我道聲對不住!”
這一笑,終于是發自真心。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