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令!”她看向幾位以剛直著稱的御史和中年干臣,“李御史、張侍郎、王給事中,你三人為欽差,持我令牌,即刻出發,奔赴黃河沿岸三省,巡查災情,監督地方賑濟,有權就地罷黜貪墨、懈怠之官員,先斬后奏!”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斷,條理分明,從控制信息、掌握核心數據到軍事準備、人事安排,幾乎在瞬息之間,搭建起一個應對雙重危機的粗糙框架。沒有猶豫,沒有詢問,只有斬釘截鐵的命令。
殿內群臣,從最初的震驚、茫然,到漸漸瞪大眼睛,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就連那些準備看笑話的魏宸心腹,也一時啞然。
這反應速度,這決斷氣魄,這調動資源、分派任務的嫻熟……哪里像一個從未真正處理過如此大規模國政的深宮女子?
魏宸臉上的玩味笑容微微僵住,手指不經意地扣緊了龍椅扶手。
他看著殿下那個挺直背影,第一次覺得有些超出掌控。
蘇禾下達完一連串命令,再次轉身,面向魏宸,拱手,姿態恭敬,語氣卻帶著冰冷的鋒芒:
“陛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臣僭越之處,事急從權。
若陛下覺得臣處置不當……”
她抬起頭,目光直射魏宸,唇角弧度似有若無:
“待災民得安,邊患平息之后,臣自當親赴御前,領受任何責罰。
但在此之間……”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響徹大殿:
“敢有陽奉陰違、拖延搪塞、趁機作亂者,無論品級,無論親疏,皆以叛國罪論處,格殺勿論!”
“臣,”她最后看了一眼臉色變幻的魏宸,吐出兩個字,“告退。”
說罷,竟不再多看皇帝一眼,一甩袍袖,在無數道震驚、復雜、敬畏的目光注視下,大步流星,徑直朝殿外走去。
那步伐穩健而迅疾,仿佛不是去迎接一場足以將她吞噬的驚濤駭浪,而是去奔赴一場早已準備多時的戰場。
陽光從殿門涌入,將她的背影拉得修長,仿佛一柄驟然出鞘的利劍,寒光凜冽,直指蒼穹。
大殿內,死寂良久。唯有魏宸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臉色在光影交錯中,晦暗不明。
而蘇禾用她的行動,狠狠扇出了第一記響亮的耳光,你視若洪水猛獸的難題,于我,不過是指揮若定的棋局。
你想看我笑話,我偏要讓你看看,何謂真正的治國之力!
……
蘇禾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刺目的天光里,留下滿殿死寂。
那決絕的步伐和一連串雷厲風行的指令,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砸得許多人頭暈目眩,也砸得魏宸心頭發沉。
他預想了蘇禾的推諉、惶恐、甚至憤怒失態,唯獨沒料到她竟如此干脆利落地接下了這致命的“重托”,并且反手就構筑起一道密不透風的權力防線。
“陛下!”
戶部尚書擦著冷汗出列,聲音發虛,“公主殿下之令……如陛下親臨,臣等是否即刻……”
“照辦。”魏宸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臉上維持著帝王應有的沉穩,但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漫溢出來。
他不能在此刻反對,那等于自打嘴巴。
“公主憂心國事,雷厲風行,爾等當竭力配合,不得有誤。”
配合?他倒要看看,她能調動多少資源,又能撐多久。
“退朝!”
御書房內,魏宸揮退了所有內侍,猛地將桌案上的鎮紙掃落在地,上好的和田玉頓時四分五裂。
“好一個蘇禾!好一個’卻之不恭’!”他胸口起伏,眼中燃燒著被挑釁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她竟敢……她憑什么?”
心腹宦官悄無聲息地走近,低聲道:
“陛下息怒。
公主殿下此舉,看似迅猛,實則是無根之木。黃河災情復雜,地方官吏盤根錯節,豈是她幾道命令就能理順?
鎮遠侯向來只聽兵部虎符與陛下詔令,對公主府……恐怕陽奉陰違。
她越是急切,破綻便越多。
陛下只需靜觀其變,待其左支右絀之時……”
魏宸緩緩坐下,手指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眼神恢復了算計的冰冷:
“你說得對,傳令下去,我們的人,表面務必’全力配合’公主。
至于錢糧調度、軍需補給……可以’稍有’延遲;地方上的消息,可以‘略有’出入。
邊境那邊,讓鎮遠侯’謹慎’行事,沒有朕的明確手諭,不必過于‘積極’。
朕要讓她每一步,都走在荊棘之上!”
公主府在蘇禾回府后,瞬間變成了整個帝國最繁忙、也最緊張的中樞。
燈火徹夜通明,信使往來如梭,各部官員被不斷召見、詢問、領命而去。
蘇禾換下了朝服,一身簡便的墨色勁裝,坐在鋪滿地圖與文牘的巨大桌案后。
她的眼神銳利如鷹,快速掃過每一份緊急奏報,不時用朱筆勾勒、批注。
“殿下,戶部送來的錢糧細目有問題,去歲秋收的儲備糧數目對不上,少了三成。”幕僚沈清皺眉呈上卷宗。
“工部提供的匠人名冊老舊,許多大匠或已離世,或已隱居。”另一幕僚回報。
“鎮遠侯回報,謹遵殿下令,固守待援。
但軍中來報,部分軍械老舊,箭矢不足,且蠻族游騎近日活動越發頻繁,似有大舉南下的跡象。”
正如魏宸所料,阻力開始出現。
蘇禾早就猜到了他們必會如此。
好在皇帝自作聰明,讓她酌情處理所有事物。
她在江南布局多年終于派上用場。
“通知蘇明軒,他的人可以動了!”
每一步棋,她都精準至極。
這些年準備的所有準備,都在這一刻派上了用場。
陽奉陰違給她使絆子?
那便都回老家呆著去吧。
不過三日,御史彈劾文書已經摞成一座高山到達御案前。
魏宸暗喜,早就知道蘇禾會受阻,沒想到阻力如此之大,不僅如此,她甚至還愚蠢到在這樣關鍵的時刻罷免諸多官員,呵呵!
蘇禾,給你權你自己都拿不出,那就別怪朕將你連根拔起了。
“傳護國公主上殿!”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