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崇禎在一處漢白玉臺階前停了下來,竟毫無帝王形象地一撩袍角,直接坐了下去,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陳勤也坐下。
陳勤微微一愣,沒想到這位年輕的皇帝如此不拘小節,便也從善如流,在崇禎身側坐了下來。
崇禎仰起頭,望著天際那輪皎潔的明月,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側臉和緊抿的嘴唇。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有些飄忽:“上一次,朕和江先生……也是這么坐著,就在差不多的位置,看著月亮。”
陳安靜地傾聽著,沒有打斷。
崇禎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月亮上,仿佛能透過它看到過去的影子,語氣帶著一絲懷念和落寞:“沒想到……這次來的,不是他。”
他忽然轉過頭,看向陳勤,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輕聲問道:
“陳先生,江先生他……以后還會來嗎?”
面對崇禎皇帝那帶著不易察覺的脆弱與期盼的詢問,陳勤迎著崇禎的目光,肯定地點了點頭。
“會來。陛下,江導一定會再來的。”
聽到這個確切的回答,崇禎皇帝臉上那抹緊繃的線條終于柔和下來,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帶著安心的淺笑。
他或許自已都未曾意識到,在不知不覺中,他已將江葉,當成了支撐自已在這泥潭中艱難前行的主心骨。
仿佛只要知道江葉還會出現,這昏暗壓抑的前路,就總能透進一絲光亮;
仿佛只要有他在,這搖搖欲墜的江山,就總還有轉圜的余地。
這兩年來,那份來自后世的歷史記錄,如同一個冰冷的詛咒,一點點在他面前應驗。
即便他夙興夜寐,與閣臣們殫精竭慮,提前布局,試圖扭轉那既定的“天命”,可大勢如同洪流,許多事情依舊不可避免地發生。
天災依舊肆虐,叛亂的火苗在各地此起彼伏,關外的壓力與日俱增……
每一次接到噩耗,都像是在他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頭又添上一塊巨石。
唯一能讓他和朝臣們感到一絲慰藉的是,因為他們的提前干預和拼盡全力,那些災禍的規模和破壞程度,被盡可能地控制住了。
沒有出現歷史上那般赤地千里、餓殍遍野的慘狀,叛亂也被及時扼殺在萌芽或限制在局部,沒有形成席卷天下的燎原之勢。
而這,全都得益于江葉帶來的那束來自未來的光,和他留下的那句箴。
有多少個深夜,他獨自坐在御書房內,對著堆積如山的奏章,看著上面觸目驚心的“饑荒”、“民變”、“邊患”、“國庫空虛”……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幾乎要將他吞噬。
這千瘡百孔的皇朝,就像一個四面漏水的破船,他拼命地想堵住這里,那里又裂開了新的口子。
他感到自已筋疲力盡,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這無邊的黑暗和重壓徹底擊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