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后，枯樹林鋼鐵基地。

基地核心區那棟灰撲撲的行政樓頂層會議室里，氣氛凝重。

厚重的絲絨窗簾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喧囂，只有幾盞黃銅罩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長條會議桌兩端。

漢斯·克虜伯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鋼鐵澆筑的雕像。

他面前的桌面上，攤開放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厚達數十頁、裝幀極其考究的德文文件，封面印著德意志帝國的鷹徽和代表最高機密等級的紅色火漆印記。

另一份，則是同樣厚度的中文譯本。

空氣里彌漫著上等雪茄、新打印油墨以及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李月娥坐在克虜伯對面，一身深色織錦緞旗袍，襯得她面容沉靜如水，只有微微收緊放在膝上的手，泄露著內心的波瀾。

林硯坐在她身旁特意加高的椅子上，穿著小號的寶藍色綢褂，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克虜伯身后肅立的兩名陌生面孔。

那兩人身著筆挺的德意志帝國海軍軍官常服，肩章顯示著不低的軍銜。

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如鐵，眼神銳利如鷹，始終警惕地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的槍套上。

另一人則略顯精瘦，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手里緊緊抱著一個帶有復雜密碼鎖的黑色金屬公文箱，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們是隨同那份絕密文件，由遠東艦隊旗艦沙恩霍斯特號巡洋艦直接派來的特使——馮·施特拉赫維茨少校（負責安保與監督）和密碼專家兼機要秘書克勞斯博士。

克虜伯的目光掃過那兩份厚重的文件，最終落在林硯和蘇婉貞身上：

“蘇夫人，林先生。

經過帝國皇帝陛下威廉二世陛下親自審閱，帝國總參謀部、海軍部、外交部、財政部聯合評估，并最終由御前會議裁定…”

他每一個頭銜都念得無比清晰，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帝國同意此次對賭協議。”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蘇婉貞的心臟還是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胸腔。

成了！

那價值連城、足以讓任何勢力瘋狂的軍火和機器，竟然真的被這孩子賭來了！

林硯的小臉上則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仿佛只是聽到一個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克虜伯繼續宣讀，語氣冰冷而精確，不帶絲毫感情色彩，如同在復述一份冰冷的軍令：

“協議核心條款，完全依照林先生一周前所提：

一、情報標的：一條足以影響德意志帝國國運及未來關鍵戰役走向之核心戰略情報。

二、賭注（德方支付）：

a.立即行動條款：協議簽署生效后，德方（禮和洋行及駐青島德軍司令部）將即刻啟動青島清單所列所有物資設備（十萬支毛瑟gewehr98步槍及彈藥、75mm以上克虜伯火炮及炮彈、所有備用機械設備、日耳曼啤酒廠全套設備）的清點、拆卸、打包及轉運準備工作。此行動為不可撤銷之履約準備。

b.最終結算條件：

i.若情報經后續驗證為真：則正在進行轉運的上述所有青島物資設備，視為德方支付給晉興銀行及林硯先生之報酬，由晉興銀行指定代表在青島港完成最終接收。

ii.若情報經后續歷史事件驗證為假：則晉興銀行及林硯先生，需向德意志帝國財政部全額支付上述青島物資設備經第三方（瑞士或荷蘭機構）評估之公允市場價值（以協議簽署日為準）。

三、履約擔保：

為保障交易誠意及晉興銀行之支付能力，晉興銀行及林硯先生，愿將基于第一次對賭油田情報所獲之三百萬美元，作為本次交易的保證金，于協議簽署后立即授權由德意志帝國監管位于瑞士的賬戶。

a.若情報為真：此保證金及利息，于青島物資移交完成后全額返還晉興銀行。

b.若情報為假：此保證金將作為晉興銀行支付設備全款之首付款項，剩余款項需在情報證偽后三十日內結清。

四、情報交付與驗證：

a.協議生效后，林硯先生立即在指定地點向克勞斯博士完整口述情報內容）。克勞斯博士現場以帝國最高級密碼記錄封存，直送柏林御前。

b.情報真偽驗證標準：以情報記錄的事件是否與情報所述時間點吻合為準。

五、保密條款：此協議及情報本身，屬德意志帝國最高機密。任何泄露，視為敵對行為。”

克虜伯念完，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只有壁燈燈絲發出的微弱滋滋聲，以及克勞斯博士因緊張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馮·施特拉赫維茨少校的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刺刀，牢牢鎖定在林硯身上，仿佛要穿透這個孩童的身體，看清他腦中那足以驚動御前的秘密。

“蘇夫人，林先生，”克虜伯將兩份文件推向桌子中央，“這是帝國全權代表（由皇帝陛下授權，總參謀部副官長代簽）簽署并加蓋帝國最高火漆印的正式協議文本，以及對應的中文譯本。請確認條款無誤。”

蘇婉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拿起中文譯本，逐字逐句，看得極其緩慢而仔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蘇婉貞最終抬起頭，看向克虜伯，聲音沉穩：“條款確認無誤。晉興銀行，同意簽署。”

克虜伯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林硯。

林硯拿起專門為他刻制的青田石小私印，在印泥盒里認真地蘸了蘸。

然后，他在中文協議文本末尾，“乙方：林硯”的位置，用小手穩穩地、用力地按了下去。

一個清晰、端正的硯字印痕，留在了雪白的紙頁上。

接著，蘇婉貞代表晉興銀行，蓋上了銀行的朱紅大印。

德方這邊，克虜伯作為見證人和禮和洋行代表，首先在德文協議上簽字蓋章。

隨后，馮·施特拉赫維茨少校上前，從一個特制的金屬盒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樸、印面異常復雜的巨大銅印，上面是德意志帝國鷹徽和威廉二世的花押字母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