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女扮男裝,潛入書院,行事當萬分謹慎才是。”
她的目光落在謝清臉上,神色真誠:
“有些話,即便是對的,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說出來,也便成了錯。”
謝清垂首靜聽,她知道謝道韞字字句句皆是金玉良,是為她安危考量。
謝道韞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她何等聰慧,豈會看不出這丫頭并非真心認錯,只是不想讓她擔心罷了。
她上前一步,溫和的語調里流露出一絲贊賞:
“但是你需知道,你今日所說之,雖則不中聽,卻是我……乃至許多女子,壓抑心底多年、想說而不敢說、欲而又止的話。”
謝清心中震動,抬起頭,正對上謝道韞那雙眼睛。
她微微一頓,聲音壓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執拗,“族姐身為講席,行舉止要顧及家族聲譽,許多話,您即便想說,也不便說,不可說。”
她看向謝道韞,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冒險的光芒:
“但我現在的身份是一個男人。有些離經叛道的話,由他說出來,便無傷大雅了。”
“族姐放心,我自有分寸,絕不會讓身份敗露,連累家族。”
謝道韞看著她,眼神深處卻依舊是掩不住的欣賞:“你呀……罷了,萬事小心。”
另一邊,馬文才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身后跟著一群心思各異的學子。
王藍田和秦京生湊在他身邊,試圖諂媚地附和。
“馬公子,您剛才真是太威風了!”
“就是!看那謝道韞和謝清還怎么囂張!”
馬文才猛地停住腳步,回過頭,眼神陰鷙冰冷,嚇得王藍田和秦京生立刻噤聲。
“滾遠點。”
他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語氣中的戾氣讓周圍空氣都降了幾度。
兩人嚇得屁滾尿流,連忙躲到人群后面。
馬文才不再理會他們,獨自走到一棵樹下,胸膛微微起伏。他腦子里亂糟糟的。
全是謝清那雙灼灼逼人的眼睛,若有若無的笑。
以及那些刀鋒一樣銳利、幾乎將他固有認知劈得粉碎的論!
“遵守這條正道的人得到了什么……”
這句話反復回響,仿佛天邊無聲驚雷。
荒謬,簡直是荒謬。
他應該憤怒,應該覺得她大逆不道
可是……為什么心底深處,卻又有一絲難以喻的感覺?
他娘遵守的三從四德還不夠嗎?可是最后又得到了什么下場?
毀了容貌,被父親嫌棄,最后上吊自盡……
籠子里的鳥最后死在了籠中。
像是某種既定的命運。
可是,如果他娘也能像他爹一樣走出去,離開這個籠子,她還會甘心嗎?
他娘并不是那種一味順從,默默忍受的人,不然又怎么會喊出“你娶我不過是為了我娘家的權勢,現在我爹死了,你巴不得早點送我下去見他。”
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她也什么都做不到。
是啊,憑什么?
他一直奉為圭臬的所謂女子應該遵從的三從四德,到底遵守的人得到了什么?
每個人都告訴女人遵守三從四德,夫為妻綱,這是從來如此的道理。
可是——從來如此,就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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