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我等寒窗苦讀十余載,戰戰兢兢,不及人家一朝得遇貴人…”
“噓…小聲點!讓人聽見…唉,誰說不是呢?往后見了面,怕是都得尊稱一聲‘王師兄’了…”
“嘿,誰說不是呢…往后怕是難在一處自在說話了…”
王明遠端著飯碗的手頓了頓,心里像是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有些發悶,卻又無可奈何。
他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又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開路虎。”
此刻品來,竟覺無比貼切,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
人性如此,并非惡意,只是距離一旦拉開,那份純粹的平等相交便再難回去了。
此刻便是如此,更別提日后的舉人、進士乃至踏入仕途了。
他默默吃完飯菜,沒有上前打擾那兩人。
當然,也有真心為他高興,且毫不掩飾的。反應最激烈的,當屬同齋舍的李昭。
當消息傳到乙班時,李昭正在為一段拗口的注疏抓耳撓腮,一聽同窗帶來的這個“驚天新聞”,他愣了一瞬,隨即“嗷”一嗓子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把周圍人都嚇了一跳。
“真的?!是明遠兄?!周老大人?!記名弟子?!哈哈哈!太好了!!”他臉上瞬間綻放出極度興奮的光芒,那架勢,簡直比他自已被山長收為關門弟子還要激動百倍,原地蹦了兩下,恨不得手舞足蹈。
一下課,他就如同脫韁的野馬般沖回齋舍,見到正在看書平復心緒的王明遠,一個箭步上前,用力拍著他的肩膀,聲音因激動而拔高:“明遠兄!明遠兄!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的!周老大人慧眼如炬!哈哈哈!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們齋舍真是風水寶地!我得趕緊寫信告訴我爹娘去!”
他興奮得滿臉紅光,圍著王明遠轉悠,嘴里絮絮叨叨,仿佛已經看到了王明遠日后金榜題名、官運亨通的美好景象,比自已中了舉還開心。
王明遠被他這純粹的快樂感染,心中的些許陰霾也驅散了不少,笑道:“宴之兄重了。眼下你我連舉人功名都尚未搏得,談何富貴?唯有共勉,砥礪前行罷了。”
“共勉!必須共勉!”李昭搓著手,嘿嘿直笑,“不行,今晚我得去食肆買只燒雞,再弄壺……呃,弄碗甜酒釀來,咱們小小慶祝一下!你別攔我,必須得慶祝!”
看著他這般模樣,王明遠心中暖融。
李昭性子雖跳脫,學業上也不算頂尖,但這份赤誠之心,在這越發復雜的書院環境中,顯得格外珍貴。
狗娃的反應則更為質樸直接。
他從食肆相熟的雜役和幫工那里聽到消息后,黑紅的臉上立刻露出與有榮焉的燦爛笑容,用力點點頭:“我就知道三叔最厲害!”
在他簡單純粹的認知里,他的三叔王明遠本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聰明、刻苦、待人好,得到再大的認可都是應該的。
甚至當食肆里有個別眼紅嫉妒的仆役在一旁陰陽怪氣,小聲嘀咕“也不知走了什么大運”、“怕是私下給了什么好處”甚至“別是使了什么妖法蠱惑了老大人”時,平日好脾氣、只知道埋頭干活的狗娃竟猛地沉下了臉。
他霍然轉身,幾步走到那嚼舌根的仆役面前。
狗娃這一米八的個頭,本就在湘江府算高大的,加上身板更加厚實魁梧,這么一站,陰影幾乎將那仆役完全籠罩,讓那幾個仆役壓力倍增。
他瞪著銅鈴大的眼睛,黑著臉,聲音悶雷似的:“你剛才說啥?再說一遍試試?”
那仆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兇悍氣勢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都掉了,臉瞬間白了,連連后退,嘴唇哆嗦著:“沒…沒說什么…狗娃兄弟,不…狗娃大哥,我…我就是隨口胡咧咧…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我三叔的本事,是日夜苦讀來的!是周老大人親眼瞧上的!由得你在這里滿嘴噴糞?!”狗娃聲音粗重,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再讓我聽見你胡說八道,詆毀我三叔,小心我的拳頭!”
說著,他示-威地攥了攥那沙包大的拳頭。那仆役嚇得魂飛魄散,連連作揖告饒,保證再也不敢了。
經此一事,食肆里原本因狗娃年紀小,不時敢開他玩笑或指使他干重活的人,都徹底收斂了許多,看他的眼神里都帶上了幾分敬畏。
事后,他見到王明遠,卻只字未提這番沖突,只是黑紅的臉上滿是認真:“三叔,你別理會書院那些人瞎說。他們就是眼紅!你的努力,我都看著呢!熬夜看書的是你,一遍遍練字的是你,琢磨那些稀奇古怪算學題目的也是你!這都是你應得的!”
王明遠看著他眼中全然的信任和維護,心中感慨萬千,伸長胳膊用力像小時候一樣揉了揉他的腦袋:“傻小子,三叔沒事。清者自清,咱們自已問心無愧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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