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臘月二十八、二十九過去,除夕眨眼就到了跟前。
湘江府城里,過年的熱鬧勁兒早已透了上來。街面兩旁鋪子門口,大紅燈籠一溜掛起,襯著灰墻青瓦,格外顯眼。采買年貨的人流摩肩接踵,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比平日響亮了不知多少,空氣里都仿佛飄著一股子油香、糖香混合的過年時候才有的味道。
李茂守在“長安茯茶”鋪子里,直到這除夕下午,才送走了最后一位拎著茶禮、匆匆離去的熟客。
他抬手捶了捶后腰,長長舒出一口氣,臉上卻帶著忙碌后的踏實笑意。伙計也已經走了,這會他親自上門板,落鎖,看著那塊鎏金招牌,心里頭盤算這年底一月的進項,竟比先前兩三月加起來還多些。
都是托了明遠兄那首曲子的福,他揣好鑰匙,轉身便往書院方向趕,腳步輕快。
早說好了,今年這年,要同明遠兄、狗娃,還有季大人一塊過。
季景行季師兄那邊,年底這幾日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府衙里各項年終考評、文書歸檔、同僚之間的節禮往來、上官那里的走動……一樁樁一件件,都得打點周全。他胖乎乎的臉上慣常帶著的笑,這幾日都透出幾分疲憊來,但眼神依舊活絡。
好不容易將最后一波必要的人情應酬打發走,他立刻換下那身略顯板正的官服,套了件家常的深色棉袍,吩咐管家備了車,也直奔岳麓山而去。
官場上的熱鬧是虛的,他心里頭念著的,還是和師弟、還有憨實的狗娃吃頓實實在在的團圓飯。
原本他是準備請師弟和狗娃他們來他的宅子或是出去找家酒樓好好吃頓年夜飯,但是狗娃執意要自已做,而且明他已經準備了許久了,想到狗娃的好意,他也是嘴角有了幾分笑意,不知道這臭小子準備了什么好吃的。
書院里頭,卻比城里冷清得多,齋舍區空了大半,只零星幾間還亮著燈。寒風卷過空蕩蕩的院落,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晃蕩。
唯有靠近食肆的那邊,此刻正透出暖黃的光,煙氣繚繞,人影晃動,忙活得熱火朝天。
主角自然是狗娃。
他前一日就興沖沖地下山采買了一大堆食材回來,雞鴨魚肉、時蔬干貨,將櫥柜塞得滿滿當當。
王明遠特意叮囑了他,今年這頓年夜飯,不光他們四人吃,還要給書院里幾位熟識的、同樣回不去家的長安籍同窗送一些去。
“咱自家吃,你琢磨點新花樣也就算了,送人的禮,可得是地道的家鄉味,穩當些才好。”王明遠當時是這么說的。
狗娃雖然對自已那些“創新菜”信心滿滿,但一聽是送給別人,尤其還是那些學問好的師兄們,立刻就把那點躍躍欲試的心思壓了回去,拍著胸脯保證:“三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數!”
于是,從除夕一大早開始,狗娃就扎進了食肆后廚那個屬于他的灶眼旁,再沒挪過窩。
發面、調餡、剁肉、宰魚……他忙得團團轉,卻也有條不紊。額頭上冒了汗,隨手用袖子一擦,臉上蹭了面粉,也渾不在意,只埋頭和手里的面團、鍋里的菜肴較勁。
王明遠這次沒讓狗娃一個人忙活,一早也跑來在一旁幫著打下手,洗菜、剝蒜、看火。
看著狗娃熟練地操持著各種食材,那雙平日里力氣驚人的大手,此刻擺弄起鍋碗瓢盆來,竟也透著一股子靈巧和專注,他心里不由感慨,這小子,或許真該吃廚師這碗飯。
等到李茂和季景行前后腳趕到時,小小的食肆里已經彌漫開一股濃郁復雜的香氣。那是混合了炸物焦香、燉肉醇香、面點甜香的年味兒,直往人鼻子里鉆,勾得肚里的饞蟲蠢蠢欲動。
“嚯!這么香!”李茂一進門就抽著鼻子贊嘆,臉上旅途的疲憊瞬間掃空,“狗娃,你這手藝真是越來越地道了!”
季景行也笑瞇了眼,搓著手道:“看來我倆來得正是時候!可有需要搭把手的?”
狗娃從灶臺邊抬起汗涔涔的臉,嘿嘿一笑:“李茂叔,季伯父,你們來得正好!快里面坐,喝口熱水暖暖!這兒馬上就好,不用你們動手!”話雖這么說,眼里卻滿是得意。
王明遠笑著招呼兩人坐下,倒了熱茶給他們暖手。
李茂和季景行哪真坐得住,喝了口茶,便挽起袖子加入了“戰場”。
李茂手腳麻利地幫著把狗娃炸好的丸子、馓子、糖糕撿到大盤子里。
季景行則細心地開始擺放碗筷,將狗娃陸續出鍋的菜肴一一端上方桌,他也好久沒有感受過這種熱鬧的過年氣息了。他雖說現在過得還可以,但其實入仕前家境比之王明遠現在也沒好多少。入仕后多年兢兢業業,小心謹慎,才有如此成就,但這些年也難有如此放松的時候。
四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里,忙碌卻有序,偶爾說笑幾句,呵出的白氣與鍋灶的熱氣混在一起,顯得格外溫馨。
這種久違的,齊心協力準備年夜飯的熱鬧勁兒,讓這幾個離家在外的游子,心里都暖融融的。
終于,所有的菜都齊活了。
桌子上擺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油光紅亮的紅燒肉,整條煎得金黃然后燒入味兒的紅燒魚,寓意年年有余,噴香誘人的炒雞,扎實暖胃的西北大燴菜,清爽解膩的大年菜,酥脆的炸丸子、馓子,甜糯的糖糕、油餅,蒸得軟糯香甜的八寶甜飯,胖乎乎冒著熱氣的菜包子、肉包子、糖包子、大饅頭,還有一大盆酸甜可口、酒香淡淡的醪糟……
而最中間,壓軸登場的,則是一大盆深褐色、油光锃亮、香氣最為霸道的王氏鹵肉!
這是狗娃嚴格按照家里方子,一絲不茍做出來的,那濃烈的香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瞬間就把其他菜的味道都壓了下去,成了當之無愧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