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具體的數字,尤其是《孟子》那十二萬字的注疏,還是讓不少人感到頭皮發麻。
這可不是死記硬背就行的,需要理解,需要消化!
周教諭沒有停頓,繼續道:“待半年后,你們對四書注疏有了初步掌握,便需選定你們的‘本經’。五經之中,《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擇一為主攻,作為你們鄉試中墨義、經義乃至策論的重要依憑。所選本經,其經文及重要注疏,字數往往多達數十萬!這并非要求你們盡數背下,但核心經義、關鍵注疏、各家學派觀點,必須精深掌握,形成你們自已的見解體系。”
王明遠默默聽著,心中凜然,柳教諭雖曾與他大致說過書院學業繁重,但直到此刻,聽到周教諭將這冰冷的數字和清晰的要求道出,他才真正深刻地體會到未來三年將要面對的是怎樣一座書山學海。
這不僅僅是量的堆積,更是質的飛躍,是對心力、腦力的極致考驗。
“然而,這還遠遠不夠。”周教諭話鋒一轉,
“若只知埋頭經疏,不過一腐儒耳,絕非朝廷選拔舉人之意。
鄉試策論,往往緊扣時政、民生、吏治、邊防!因此,史學,不可或缺!
《史記》、《漢書》、《資治通鑒》等,需擇要精讀,知興替,明得失。
時務策論,需關注朝廷邸報、地方政要,乃至民間疾苦,要學會以經史之學問,析當下之時勢,提出有見地、可施行的策論!”
他環視眾人,聲音沉凝:“簡而之,秀才階段,是抓住核心,夯實基礎。而舉人階段,則是拓展廣度,挖掘深度,最終要達到‘經史為用’的境界!這才是岳麓書院要教給你們,并要求你們做到的!”
學舍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這宏大的學習框架和極高的要求震懾住了,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就連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此刻也顯得格外清晰。
周教諭似乎很滿意這種效果,稍作停頓,讓眾人消化片刻,才再次開口,語氣稍緩:“當然,書院亦會為你們提供相應指引。除日常由我及諸位經義、策論教諭授課外,每月定期,會有山長會親臨大講堂,舉行大講,所有甲乙丙三班學子皆可前往聆聽。各山長學貫經史,其講解高屋建瓴,于爾等開闊眼界、提升格局大有裨益。”
“此外,書院時常會延請各地名儒、致仕官員、乃至不同學派的學者前來講學交流。此類講學,機會難得,屆時會提前張貼告示,爾等可根據興趣自行前往聽講,于博采眾長頗有好處。”
“平日課業之余,亦會安排高年級的優秀學子,或是已中舉的師兄,來與你們分享心得,答疑解惑。待你們選定本經后,書院還會根據你們的選擇,安排專精該經的師長進行更深入的小班輔導。”
周教諭將書院的培養體系大致介紹了一遍,條理清晰,安排周到,既給予了壓力,也指明了路徑和資源。
最后,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凝重、或茫然、或興奮的年輕面孔,淡淡道:“岳麓書院能提供的,是最好的師資,最嚴謹的體系,最濃郁的氛圍。但最終能走到哪一步,能否在三年后的鄉試中脫穎而出,靠的還是你們自已日復一日的勤學不輟、深思明辨。望諸生謹記,好自為之。”
說完,周教諭微微頷首,拿起講案上的書卷:“今日便到此。明日辰時正,正式講授《大學》章句及注疏,望諸位提前溫習。散了吧。”
他沒有再多,拿起書卷,轉身便走出了學舍。
留下滿屋子的學子,面面相覷,久久無人說話。
一股巨大的、實實在在的壓力,如同岳麓山厚重的山巒,沉甸甸地壓在了他們的心頭。
王明遠終于無比真切地意識到,古人求學之路,遠比他想象得更為艱苦卓絕。這不僅僅是對智慧的考驗,更是對意志力、專注力和體力的漫長磨礪,這可比前世考上985難的不知道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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