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的光景,對于這座海疆重鎮而,不過是潮汐兩次漲落的瞬間。
府衙內的文書依舊堆積如山,港口的號子聲依舊此起彼伏,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直到第三日的午后,這份平靜被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與甲胄摩擦聲徹底撕碎。。
只見一隊隊身著按察司玄色衛所服的兵士,手持明晃晃的腰刀,面容肅殺,將整個府衙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一員將官,約莫四十余歲,面容狹長,鷹鼻薄唇,顯得有幾分刻薄。
他身穿一身四品官服,補子上繡著一只眼神凌厲的獬豸,正是按察司左副使,陳祁。
陳祁勒住馬韁,坐下的高頭大馬不安地刨著前蹄。
他抬起眼,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座并不算宏偉的府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一個鄉下地方的衙門,也敢囚禁天官?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灌注了內力,如洪鐘般響徹整個衙前廣場。
“鎮海使陸明淵何在?按察司奉總督鈞令前來查案,速速出府回話!”
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居高臨下的傲慢。
府衙內,陸明淵剛剛批閱完最后一份關于港口巡防的文書。
他將朱筆輕輕擱在筆架上,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外面的喧囂不過是窗外的幾聲蟬鳴。
“大人……”裴文忠匆匆從外面趕來,臉上滿是憂色。
“是按察司的人,來者不善。”
陸明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那麒麟補子在昏暗的公房內,依舊散發著沉穩的光澤。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走吧,去會會這位陳大人。”
府衙大門緩緩打開。
陸明淵當先一步,身后跟著裴文忠以及數十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
他的人不多,氣勢也遠不如外面那三百精兵。
但當他站在臺階之上,陽光落在他那張年輕卻威嚴的臉上時,竟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對峙氣場。
陳祁瞇起了眼睛,心中閃過一絲訝異。
眼前的少年,比他想象中還要年輕,但那份從容與鎮定,卻絕非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所能擁有。
“你就是陸明淵?”
陳祁策馬向前半步,用馬鞭指著陸明淵,語氣中充滿了質問。
陸明淵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
“本官便是鎮海使陸明淵。不知陳副使駕臨溫州,所為何事?”
“竟需如此興師動眾,莫非是溫州府境內,又有倭寇突襲不成?”
一句話,四兩撥千斤。
既點明了對方的身份,又反將一軍,暗諷他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剿倭,卻領兵圍困府衙。
陳祁臉色一沉,他本想先聲奪人,卻被對方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
他冷哼一聲,將手中的馬鞭重重一甩,發出一聲脆響。
“陸明淵,本官沒工夫與你逞口舌之利!我來問你,按察司右輔政王凌云,如今何在?”
“王凌云??”陸明淵仿佛在思索這個名字,片刻后才恍然道。
“哦,你說的是人犯王凌云啊。他觸犯我大乾律法,如今自然是關押在鎮海司的司獄司里,等候發落。”
“人犯?!”陳祁的聲音陡然拔高,怒極反笑。
“好一個‘人犯’!陸明淵,你可知罪!王凌云乃朝廷四品命官,奉總督之命巡視溫州。”
“你無憑無據,竟敢私自將其扣押,形同謀反!今日,本官便是來拿你問罪的!”
他猛地一揮手,身后的三百兵士齊刷刷地向前一步。
刀柄與盔甲碰撞,發出一片肅殺之聲,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府衙。
“現在,立刻將王大人放出來!然后拿出王大人違法犯罪的證據!”
陳祁厲聲道,“若是拿不出來,你陸明淵便是無故構陷、扣押朝廷命官!”
“本官今日就要將你一并拿下,押回杭州,交由總督大人親自審問!”
他算盤打得極好。
這陸明淵不過是個少年,驟然見到如此陣仗,必然心慌。
只要他稍露怯意,自己便可順勢拿人。
至于證據,他根本不信。王凌云是官場上的老油條,行事滴水不漏,怎么可能被一個黃口小兒抓住把柄?
這趟差事,在陳祁看來,不過是走個過場,敲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狀元郎。
順便還能從溫州府刮一筆“孝敬”,簡直是一舉多得的美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