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自東海而來,帶著咸腥與濕冷,吹拂過溫州府的城廓。
鎮海司軍營的轅門外,被一股沖天的熱浪與喧囂撞得粉碎。
這里是另一方天地。
巨大的篝火堆在校場中央熊熊燃燒,將半邊夜空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數千名鎮海司的將士圍著篝火,席地而坐。
平日里那一張張被風霜與殺氣磨礪得堅硬如鐵的臉龐,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竟都柔和了下來。
甚至帶著幾分憨傻的、近乎于孩童般的期待。
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焦香和烈酒的醇厚,混雜著男人們粗獷的笑談聲,匯成了一股滾燙的人間煙火氣。
“哎,你們說,俺能找個啥樣的婆娘?俺也不挑,能生養,會過日子就行!”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山東大漢,一邊撕扯著手里的烤羊腿,一邊含糊不清地嚷嚷著。
“瞧你那點出息!”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捶了他一拳,嘿嘿笑道。
“俺可聽說了,牛邙山上的那些女子,不少都是從賊窩里救出來的良家婦女,說不定還有哪家的小姐呢!”
“真的假的?就咱這副模樣,人家小姐能看得上?”
“怎么看不上?咱們可是鎮海司的兵,是陸大人的兵!”
“陸大人給咱們安家,給咱們前程,這溫州城里,誰不羨慕?”
“跟著陸大人,以后封妻蔭子都不是夢!”
這話一出,四周頓時響起一片轟然叫好。
那一聲聲“陸大人”,喊得無比真誠,無比響亮,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敬仰與歸屬。
點將臺上,戚繼光負手而立,高大的身軀在風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
他看著臺下那一張張鮮活而興奮的臉,聽著那一句句樸實而熱切的議論。
那雙素來銳利如鷹隼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層罕見的溫情。
這些人,都是跟著他從北到南,從義烏到臺州,一路血戰過來的戚家軍精銳。
他們是最好的兵,是能將倭寇殺得聞風喪膽的虎狼之師。
可他們也是人,是爹娘生的兒子,是也想有個熱炕頭、有個知冷知熱的婆娘、有個能傳承香火的娃的普通男人。
他戚繼光治軍再嚴,練兵再狠,能給他們軍功,能給他們榮耀,卻給不了他們一個家。
這是他心中一直以來的憾事,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了許多年。
如今,陸明淵來了。
這個年歲不過十二的少年,卻用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輕而易舉地搬開了他心頭的這塊巨石。
何為收心?這便是收心。
不靠軍法,不靠官威。
而是用最實在的恩惠,將這些百戰悍卒的心,牢牢地系在鎮海司這艘大船上,系在他陸明淵的身上。
戚繼光心中喟嘆一聲,對這個少年的敬佩,又深了幾分。
就在這時,營門處傳來一陣騷動。
隨即,潮水般的歡呼聲與行禮聲層層疊疊地響起。
“大人來了!”
“恭迎陸大人!”
戚繼光目光一凝,只見陸明淵一襲青色便服,在幾名親衛的簇擁下,正穿過人群,向點將臺走來。
他走得不快,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龐,在搖曳的火光下顯得輪廓分明,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
沿途的將士們紛紛起身,躬身行禮,目光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感激與狂熱。
他們自發地讓開一條道路。
陸明淵沒有端著官架子,他頻頻向四周的將士點頭示意,甚至會停下來,拍拍某個離得近的士兵的肩膀,笑著問上一句。
“酒肉可還管夠?”
“家里幾口人?可曾想過討個什么樣的媳婦?”
寥寥數語,卻讓那些平日里只知操練殺敵的漢子們激動得滿臉通紅,說話都有些結巴,引得周圍一片善意的哄笑。
這片刻的溫情,比任何嚴苛的軍令都更能凝聚人心。
陸明淵一路行來,看似閑庭信步,實則將整個軍營的氣氛盡收眼底。
他很滿意。今日之后,鎮海司的兵,才算真正是他陸明淵的兵。
他登上點將臺,來到戚繼光面前,微微躬身。
“戚將軍。”
戚繼光連忙側身避開半禮,而后鄭重地抱拳躬身。
“下官見過大人。大人親臨,三軍振奮。”
陸明淵扶住他的手臂,笑道:“戚將軍不必多禮。今夜不是在衙門,你我是主,他們是客,大家同樂而已。”
“這些將士,都是我大乾的功臣,是我鎮海司的脊梁,我為他們做些事情,是應該的。”
戚繼光心中一暖,點頭道。
“大人仁德。下官已經安排了鎮海司最精銳的一營弟兄,由我的親兵副將帶隊,親自前往牛邙山護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