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溫州城內一處三進的宅院,此刻正鋪好了紅毯裝束。
院子里的石板地,昨夜便被下人用水沖洗得干干凈凈,連石縫里的青苔都細細地刷過。
幾株芭蕉翠色欲滴,晨露在寬大的葉片上滾來滾去,映著初升的日光。
正堂之內,陸從文正坐立不安地來回踱步。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藏青色綢布直裰,這是王氏親手為他縫制的,料子是自家鋪子里的上品。
“他爹,你別晃了,晃得我心慌。”
王氏從里間走出,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
她今日亦是精心打扮過,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襯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膚愈發溫潤。
“我……我這不是緊張嘛。”
陸從文搓著手,憨厚的臉上滿是局促。
“明淵說,要來的可是……可是未來的親家。咱們家這……這會不會太簡慢了?”
王氏將茶具擺好,又理了理案幾上的一只紫檀木匣子,柔聲安慰道。
“咱們家什么光景,人家還能不知道?心意到了就成。”
“這匣子里的‘云錦百鳥朝鳳圖’,是我壓箱底的嫁妝,當年我娘請了江寧最好的繡娘,費了一年功夫才制成,想來也不算失禮。”
這便是他們為李溫婉準備的見面禮。
陸明淵從書房中走出,看到父母這般模樣,心中一暖,笑著上前道。
“爹,娘,你們放寬心。李老先生不是那等看重俗禮的人,他更看重的是咱們家的家風。”
“家風?”陸從文愣了愣。
“咱們莊稼人,哪有什么家風,無非就是老實本分,待人真誠罷了。”
“這便是最好的家風。”
陸明淵微笑著,眼眸里映著父母的身影,清澈而堅定。
正說著,親衛從門外快步入內,躬身稟報道。
“伯爺,李老先生和李姑娘到了。”
陸從文和王氏的身子,不約而同地繃緊了。
陸明淵整了整衣冠,當先一步迎了出去,聲音沉穩:“有請。”
晨光之中,一行人緩緩步入院中。
為首的李德正依舊是那身儒袍,精神矍鑠,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而在他身側,便是今日的主角,李溫婉。
她卸下了昨日那身銳氣與風華,換上了一襲月白色的長裙。
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細碎的蘭草,隨著她的蓮步微移,仿佛有清風拂過,暗香浮動。
她未施粉黛,卻更顯天生麗質,青絲用一根簡單的碧玉簪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細膩的頸項。
那張絕世的容顏,在清晨柔和的光線下,美得不似凡塵中人。
更像是一位剛剛從畫卷中走出的仕女,帶著江南煙雨的溫潤與詩意。
她斂去了所有的鋒芒,只是安安靜靜地跟在祖父身旁。
眉眼低垂,帶著幾分初見長輩的羞怯與恭謹,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蘭。
陸從文和王氏只看了一眼,便覺得有些不敢再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自家那臭小子,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李老先生,溫婉姑娘,快請進。”
陸明淵含笑相迎,側身引路。
待到正堂落座,下人奉上香茶,陸明淵便鄭重地為父母引薦。
“爹,娘,這位是隴西李氏的族老,李德正老先生。”
陸從文和王氏連忙起身,想要行禮。
“使不得,使不得!”
李德正急忙擺手,笑著將他們按回座位。
陸明淵又看向李溫婉,對父母說道:“這位便是李老先生的孫女,李溫婉姑娘。”
王氏的目光,從李溫婉進門起,就沒怎么離開過。
她看著眼前這個比畫兒里的人還好看的姑娘,舉止端莊,眉眼溫順,心中已是滿意了十成十。
她連忙拉過李溫婉的手,觸手只覺溫潤微涼,柔若無骨。
“好孩子,快坐,快坐。這一路過來,辛苦了吧?”
王氏的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喜愛。
李溫婉被她拉著,臉上微微泛起一抹紅暈,輕聲道。
“謝伯母關心,溫婉不辛苦。”
陸明淵看著這一幕,心中安定,這才緩緩開口,為父母解釋道。
“爹,娘,你們或許不知隴西李氏是何來歷。”
“自前唐起,隴西李氏便是天下望族,更是前朝皇室。”
“千百年來,李氏一族文風鼎盛,英才輩出,乃是天下讀書人心中,真正的簪纓世家,詩禮傳家。”
一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陸從文和王氏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