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算得上早晨,氣溫就已經超過了三十度,夏日毒辣的陽光毫不留情地將城市化為了天然的蒸箱,連行道樹的枝葉都頹廢地耷拉下來,活像在模仿每一個走過的無精打采的路人。
巨大的落地窗前遮光的厚簾早已被拉開了,露出外面依舊稱得上青翠欲滴的后院草皮,還有一架在輕風中小幅搖擺著的家庭秋千,卻沒有人會冒著烈日去享受那晃動時根本帶不來涼爽的玩具。
屋內是個頗為寬敞的房間,自帶獨立的衛浴,墻紙用的是很有空靈感的天藍色,其上以繪制的紋路構成彷佛流動的天河,一直延伸到靠墻的大床上。床單和枕套的背景色也是藍色,其上印著飄渺的白云和紛飛的蒲公英,疊的很方正的被子規矩的擺放在床角處,折口露出一點白兔圖案好奇的臉。
進門的右手邊是紅木的書架和書桌,書架里一半以上的書籍都和音樂有關,最底層是有一面梳妝鏡,鏡子下方一部手機孤零零的躺在桌面上。書桌的不遠處架著黑色的施坦威鋼琴,琴身被擦拭的透亮,鋼琴凳上則擺放著一只毛茸茸的輕松熊,抬起熊爪放在琴鍵上,彷佛在思考下一個樂章該如何彈奏。
手機微微震動起來,隨之響起的鈴聲是周董的《稻香》,耳熟能詳的歌詞在空無一人的室內回蕩,彷佛給夏日更增添了幾分暖意。
“還記得你說家是唯一的城堡,隨著稻香河流一起奔跑……”
奔跑到最后依然無人接聽。
太陽越升越高,終于柳淼淼風風火火地撞進了屋內,手里捏著幾張表格和信紙。她身上穿著米黃色的連衣裙,長發盤成了丸子頭,手頭表格的第一行用加粗的字體寫著“theuniversityofchicago”。
美國的大學開學時間是不一樣的,有些學校只在秋季招生,有些學校會在春季和秋季分別進行招生,一般都要提前接近一年的時間就開始申請。對于芝加哥大學,所以柳淼淼早早就錯過了今年秋季的入學機會,所以她盯上了明年春季的招生,終于拿到了一個面試的機會,時間安排在一個月后。
按家里去年的計劃,柳淼淼本來打算就留在國內,清華北大都是不多的選擇,針對性強一些還可以沖著中央音樂學院而去,但這個想法自圣誕節以后就被逐漸取代了。柳淼淼的性格平日里看上去弱弱的,卻有幾分音樂家不對現實妥協的倔強,她想要離那個人更進一些,就一定要近一些,進不去所謂的卡塞爾學院,就去最近的芝加哥大學讀音樂系,哪怕為此浪費半年的時間。
明明只是見了一天,qq上聊過幾次而已,有時候柳淼淼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就算去了芝加哥大學也和他相距了幾十公里,一學期都不一定能碰上一次面。等她明年去了美國,說不定他都有女朋友了,大家出于禮貌出來見個面吃個飯,從此相忘于江湖。
但,萬一呢?
柳淼淼死活說服不了自己放下心中的僥幸,總想著去嘗試才有可能,要是真的隨隨便便就放棄了,未來可能會后悔的吧?她想起了同班的小天女蘇曉檣,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對趙孟華有意思,最后趙孟華和陳雯雯在一起了還大哭了一場,暑假聚會的時候還是一樣的來了,放道:至少老娘敢愛敢恨,過去就過去了。
柳淼淼覺得蘇曉檣當時的姿態真帥啊,比摟著陳雯雯的趙孟華還帥,年輕的時候還不敢愛敢恨,難道要等到老了坐在輪椅上了再去回憶曾經無疾而終的暗戀,到故人的墳邊獻上一束玫瑰?
哪有這種道理,就算看起來像個敗犬,也得沖上去才知道搶不搶得到骨頭。
柳淼淼拍了拍自己的臉,覺得再想下去就要淪落為家里金毛的同類了,她起身兩步蹦到鋼琴前,決定用一貫的辦法讓自己平靜下來。只有在鋼琴面前,她才是完整的那個她。
依然是《稻香》,這是她半年來彈得最多的曲子,只需要把手放在琴鍵上,溫柔的旋律就自然而然的流淌出來,匯聚在一起滴進還未冷卻的陽光中。
有人說,音樂的誕生便是為了承載人們的情感,將喜怒哀樂融入進去,彈奏的是人生,歌唱的是過去。對于柳淼淼來說,躍動的琴鍵就是她最好的日記,悠揚的旋律響起,其中蘊涵的便是少女的大半個青春。
柳淼淼拿起了桌上的手機,終于看到了一個小時前的未接來電,來自于蘇曉檣。她回撥了過去,對方接通的很快。
“喂,蘇蘇,有什么事嗎?我之前沒看手機。”柳淼淼和蘇曉檣的關系是這半年來才突飛猛進的,大概是暗戀者之間的互相安慰互相勉勵的因素發揮了作用,但仔細想想又挺像是兩條一直沒搶到骨頭的流浪狗在互相舔舐傷口。
“今天不是你生日?下午出來逛街嗎?”蘇曉檣一如既往的直接,“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好啊。”
掛斷電話后,柳淼淼確認了手機上的時間才后知后覺地看向墻上的日歷,多撕下了一頁,露出下面的2009年7月20日,星期一。本來以為還有一天的,看起來是她自己記岔了日子,這些天等通知屬實等到心神不寧了。
柳淼淼的心跳突然開始加快,她想起qq是有好友生日提醒這個功能的,而她的qq好友里確實有那個人的存在。她連忙點開手機qq,看到了那依舊灰白色的頭像,對方并不在線。這是很正常的,他在美國讀書,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不在線,那個“子非魚”的id的上線提醒已經許久沒有響起過了。
這么一想他很可能看不到qq上的好友生日提醒,柳淼淼的心情又有些低落下去。她在猶豫要不要發條消息過去,但如果對方不上線的話,消息和系統提醒那都是看不到的,而且發消息又該發什么呢?總不能說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想要一句祝福吧?
這種無端的要求可能會困擾到他的,還可能會讓他以為自己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公主病,畢竟他們之間的關系不過是萍水相逢的校慶參與者和臨時導游。
十七八歲的少女心思總是這樣扭捏著的,喜歡和矜持、感性和理智永遠在腦海里天人交戰,生怕一步踏錯就疏遠了雙方的距離,哪怕那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條消息,在她們眼里都可能會變成郭芙與楊過徹底決裂的一刀。
房間的門在此時被人敲響了,嚇了柳淼淼一跳,門后傳來保姆的聲音,“小姐,該吃午飯了。”
這位保姆是今年年后新雇的,誰也沒提自然不會記得柳淼淼的生日,甚至連柳淼淼的父母都不一定記得。父親在忙一個大單子一直在外地,母親早出晚歸和閨蜜們做瑜伽打牌逛街美容,反正家里有住家保姆照顧著,也不怕柳淼淼餓著自己或者沒帶鑰匙給自己鎖外面。
“就來。”柳淼淼應了一聲,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攥在了手里,跟著下樓。她有些害怕如果還有什么消息進來,她會像錯過蘇曉檣的第一通電話一樣錯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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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好友列表里,那個頭像為流淌著櫻花的小河的人依然沒有上線,柳淼淼盯著流櫻旁的“子非魚”三個字看了半天,最終還是將手機收了起來,站在“加州陽光”的大門口靜等著相約好的小姐妹。
夏日陽光毒辣,她出門前就抹好了防曬霜帶上了遮陽傘,女孩子對于自己的肌膚總是格外上心,即使站在樹蔭下依然會把傘撐開,抵御那些枝葉間隙中落下的“刺客”。
柳淼淼并沒有等待多久,就看見蘇曉檣家的賓利從道路上拐過來,圍著“加州陽光”門前的小轉盤繞了半圈停在自己的面前。司機很客氣地下車為柳淼淼拉開后座的車門,蘇曉檣坐在最靠外側的位置上滿臉笑容。
“伱有約其他人嗎?需要我們去接嗎?”上車后,蘇曉檣就一副大姐頭的樣子關心起了幫“小妹妹”慶生的其他成員。
“沒有啦,太突然了,我沒有約其他人一起。”柳淼淼單手理了理耳邊不安分的發絲,午飯后她重新扎了個高馬尾發型,看上去多了幾分運動少女的元氣感。
“那在群里喊一聲讓他們有空的出來吃飯吧,我請客,你過生必須要熱鬧一點。”蘇曉檣還是毫不掩飾的土豪風范。班里不管誰和她一起出去最后買單的多半都是蘇曉檣,經常有小姐妹不好意思繼續占便宜說要不這頓我來買吧,然后蘇曉檣翻白眼說你家有礦嗎?對方說我家哪有礦?蘇曉檣就說沒礦你買什么單?然后拿出她爹地白金信用卡的副卡丟在服務員面前。所以大家都管蘇曉檣叫小天女,天之嬌女。
“好啊,不過我過生日還是我來作東,等下次聚會我再做客人。”柳淼淼心頭微微一動,想起了班里的某個邊緣人物想來應該已經旅游完畢回國了,或許能從他身上套到點情報。
蘇曉檣就是再豪橫也不會對生日宴的主人想請客這件事發表異議,那樣就有點強行喧賓奪主的意思了,于是她只是打開班群,噼里啪啦的打了一句話,“@全體成員,今晚柳淼淼生日宴,壽星做東,有空的來捧個場”
“在哪里在哪里”率先冒泡的竟然就是路神人,柳淼淼暗自松了口氣,本來還想著路明非要是沒回消息自己就打個電話過去問問。
“還沒決定,有什么推薦嗎?”柳淼淼發消息問。
“cbd那邊有家淮揚菜做的還不錯”回消息的是班里的語文課代表。
“淮揚菜太甜了,而且菜量太少,要我說還不如吃火鍋”這是雙胞胎之一的徐巖巖。
“不要太辣的,對嗓子不好。”柳淼淼回復,她現在也開始適應每一條消息都把標點符號打齊,因為這是他的習慣。
“淼淼要上音樂學院嗎?”發消息的人是陳雯雯。
“嗯,申請到了芝加哥大學音樂系明年春季的招生,下個月面試。”柳淼淼一邊打字一邊面對面和蘇曉檣復述了一遍。
蘇曉檣聞表情變得有些復雜起來,“芝加哥音樂學院……淼淼你還是沖著他去的?”
“對啊,不撞南墻不回頭這是你之前說過的嘛,我總得試試他這堵墻是實心的還是空心的。”柳淼淼沖著蘇曉檣笑了一下,“而且芝加哥大學也是個好學校啊,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去呢。”
小天女點了點頭,柳淼淼的這個行為至少不是特別沖動的破釜沉舟,她早就聽說仕蘭中學有神人為了追女孩拿本來可以上985院校的高考分數填了個二本,結果女孩沒追上在二本蹉跎了三年前途也算是毀了。柳淼淼報的是芝加哥大學,就算最后追求愛情沒有成功出來的學歷也是國際一流。再退一步柳淼淼就算沒有通過面試,她也還可以復讀一年。
“那要加油哦!首都的公子哥可沒有那么好拿下的。”
柳淼淼用力點頭,“嗯,不留遺憾。”
她直接用了百日誓師的一段誓,目光比那天全校振臂高呼之時還要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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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里充盈的燈光從四面八方照射下來,將一個人的影子分成淺淡模糊的數十份,像是褪色的花朵。好幾家服裝店的門口掛上了“夏季上新”的標牌,熱情的女服務員站在店門口對每一位經過的客人說“歡迎光臨”卻只能淪為背景的雜音,柳淼淼盯著大理石磚上模模糊糊的倒影,努力想要從那上面看出自己現在的表情來。
她的手機對話框上打了一句有些長的消息:“我剛拿到芝加哥大學音樂系的面試資格,而且今天恰好是我生日,非常開心!唯一擔憂的只有一個月后的面試,師兄你有什么建議嗎?”
柳淼淼遲遲沒有點下發送,總覺得措辭這里不對那里也不對,又不知道該刪掉些什么。
她想告訴對方今天是她的生日,想告訴對方她拿到了芝加哥大學的面試資格之后離他就沒有那么遠了,對于面試的緊張也是真的,她不一定需要什么建議,只是想要一點鼓勵,一句加油。
柳淼淼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消息重新構思,嘗試著更改語氣,偽裝出更自然的樣子:“師兄,我收到了芝加哥大學的面試申請,但又沒什么經驗,你能幫我給出些建議嗎?就當是給我的生日禮物……”
她覺出了異樣,立馬又刪掉了剛寫的信息,這句話的意思簡直是逼著師兄給他建議,還扯出了生日禮物的虎皮大旗,非常不妥。
柳淼淼只覺得這手機自帶的智能鍵盤顯得尤為燙手,每一個拼音打下去都能讓她心中的不安更高一分,就算是高考也沒有帶給她如此巨大的壓力。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圍,蘇曉檣上廁所還沒有回來,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不能帶給她一點安慰。她拍了拍腦門,決定晚些再發消息,反正那個灰白的頭像已經彰示著對方一整天都沒有上過線,或許是對方暑假并沒有回家,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忙著發掘古代遺跡。
柳淼淼都已經習慣那個灰白的頭像了,于是在她印象里櫻花都帶上了些許黯淡的濾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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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將聚會的地點定在了一家徽菜館子,據說味道正宗服務優良,唯一的缺點是略有些貴,對于柳淼淼這種級別的小富婆來說可以無視。
畢竟是下午才發的消息,班上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時間前來,統計一下后蘇曉檣干脆打電話訂了一個最大的包房,最多可以容納二十四個人同時進餐。她還在上午就訂了蛋糕,之前暫時把柳淼淼一個人留在商場里也是為了去取這個高達四層的龐然大物,小天女是向來不知道低調為何物的。
路明非抱著一句生日快樂白賺一頓飯的小市民心態剛進包房門,就被那擺放在茶幾上將近有一米高的蛋糕包裝驚著了,就好比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眼看著廚房做的茄鲞,直呼大戶人家果然闊氣。
柳淼淼看著他眼睛一亮,拍了拍自己身邊空下來的椅子,“路明非,來這兒!趕緊坐下,人都快到齊了。”
這一刻彷佛萬籟俱寂,許多人的眼中都帶上了不敢相信的神色,鋼琴美少女柳淼淼生日宴上殷勤地邀請一介雜草路明非在自己身邊坐下的違和感就像孟獲七擒諸葛亮、林黛玉下嫁來旺子,莫非進了那所謂的卡塞爾學院真就是鯉魚躍龍門從此衰仔是路人了?
此獠當誅!
殊不知此時路明非心里也是誠惶誠恐,柳皇上一時眼拙決定要臨幸最下等的路宮女的可能性是不大的,但他實在想不出柳淼淼今天這行為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樣的動機。他猶猶豫豫地在椅子上坐下,柳淼淼立馬起身給他倒了滿滿一杯啤酒,臉上還掛著十二分熱情的笑容。
“路明非,恭喜你進了卡塞爾學院,我敬你一杯。”柳淼淼一上來就是本末倒置的說辭,換了不明真相的還以為這是路明非的升學宴。
路明非受寵若驚地站起來,低下杯子和柳淼淼的酒杯碰了碰,一邊喝一邊還在尋思今天鋼琴小美女到底著了什么魔……等等!之前在群里柳淼淼好像說她申請了芝加哥大學!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至于“山水之間”是誰路明非心知肚明,他用余光上下打量了柳淼淼一會,內心對她抱以的目標保持悲觀態度。和那位巫女一樣的陳墨瞳師姐比起來,柳淼淼真的就是個小毛丫頭,在魅力和氣質上都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
想到這里他又想到了陳雯雯,路明非也不知道當初自己是怎么認為能戰勝趙孟華贏得美人歸的,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去追求更好的另一半,窮小子和公主喜結連理的故事只能發生在童話故事里。看空間動態現在陳雯雯應該和趙孟華在西北采風吧?白天坐車途徑草原和雪山之間享受高原清醒的空氣,晚上喝著酒圍著篝火和那里的人一起跳著藏地的舞蹈。
他的心還是抽著疼了一下,看待柳淼淼的態度也多出了幾分同類相憐。
最后幾個說要來的同學也到齊了,大家一起舉杯祝柳淼淼生日快樂,所有人都在喝酒,好像高中畢業后大家已經成為了心目中的大人,不需要再用果汁代替那顆依然青澀的心。
酒過三巡,路明非臉都因為保持同一個微笑表情有些僵了,柳淼淼時不時轉過來問他感覺味道還有沒有想加的菜,他只能推說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姑娘你想問什么直接問就可以了啊!路明非在心里吶喊。
一直等到七點后,菜都上齊了眾人開始聊天的時候,柳淼淼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輕聲對路明非說:“那個,你之前去美國……”
包房的門突然被人推開,打斷了柳淼淼想要說的話,所有人的目光都看過去,女生們大部分直接站了起來,男生們一片嘩然。來人一身白色的襯衫,頭發略有些長遮過了眉毛,所有人都記得他的臉,因為在仕蘭中學運動場前的臺子上,這張臉無數次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發表感,在路明非之前此獠當誅榜絕絕對對的第一——楚子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