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又換了個手法,認真幫老爺子按了一會兒腿,兩人閑聊了幾句家常。
沒過多久,或許是按摩起了作用,也或許是心情放松了,秦老爺子漸漸有了困意,靠在躺椅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瞇著了。
沈晚輕手輕腳地給他蓋好薄毯,收拾好東西,準備悄悄離開。
她剛走到樓梯口,樓下客廳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夾雜著秦悅那頤指氣使的嗓音:
“輕點,輕點放,別給我磕壞了!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托人從港城帶回來的最新款組合音響,放客廳中間,對,就那兒!還有這幾個大箱子,是我訂的婚紗和禮服,先搬到樓上我房間里去!小心著點,里面的蕾絲勾壞了你們可賠不起!”
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和物品挪動的聲音,顯然是秦悅剛剛購物歸來,正在指揮人往家里搬她為訂婚宴準備的各種東西,陣仗不小。
沈晚腳步頓住,眉頭微蹙。
和秦悅迎面碰上,沈晚肯定是不樂意的,能避則避。
可惜現在是避不開了,下樓后,映入眼簾的是客廳里的一片狼藉:幾個大紙箱和包裝盒堆在地上,幾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正費力地挪動著一個巨大的、包裝精美的音響外殼。
另外幾個人抬著幾個掛著衣服的移動衣架,整個客廳空間被擠占得滿滿當當,秦悅站在客廳中央,抱著手臂,指手畫腳,聲音又尖又利,確實很吵。
沈晚眉頭蹙得更緊。
秦老爺子好不容易才睡著,樓下這么大的動靜,恐怕很快就會把他吵醒。
她想開口提醒秦悅小聲點,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畢竟是個外人,沒有立場去管秦家的事,尤其對方還是秦悅。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趕緊離開為好。
沈晚貼著墻邊,盡量避開忙碌的工人,想從側邊繞到門口。
就在她快要走到玄關時,一個正低著頭、費力搬著一個沉重紙箱的工人,為了避讓迎面過來的衣架,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沒注意到身后的沈晚!
紙箱的硬角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沈晚的側腰和后背上!
若是以前,被這么撞一下,最多踉蹌一步,也就罷了。
可沈晚昨天剛得知自己懷孕,這一撞讓她心里一驚,下意識護住了自己的肚子,然后扶住了旁邊堅實的紅木博古架邊緣,穩住了身形。心跳瞬間加速,后背驚出一層冷汗。
“對不起,對不起同志,我沒看見,你沒事吧?”撞到她的工人也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箱子,連聲道歉。
這邊的動靜自然也驚動了秦悅。
她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地走過來,先是不耐煩地看了一眼那個手足無措的工人,然后目光才落到扶著博古架、臉色有些發白的沈晚身上。
她沖著那工人就是一通指責:“你怎么干活的,沒長眼睛啊,東西撞壞了你賠得起嗎?!”
罵完工人,她才轉向沈晚,語氣刻薄,
“道什么歉?撞一下又不會怎么樣,大驚小怪的,再說了,她又不是我們秦家的人,三天兩頭往這兒跑,還真把自己當成這個家的主人了?礙手礙腳的。”
聽到秦悅的話,工人更加手足無措,低著頭不敢吭聲。
沈晚還沒說話,樓梯口就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呵斥:“誰說她不是秦家人了?她是我認的干孫女,就算是秦家人。”
客廳里的人聞聲望去,只見秦老爺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樓梯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里拄著的拐杖重重在地板上頓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秦悅被爺爺突如其來的呵斥嚇了一跳,但隨即更是不服,嘟囔著反駁:“干孫女哪有親孫女親?她又不姓秦,天天往秦家跑是什么意思?真當大家不知道她心里的那點小九九,還不是看我們秦家家大業大,想攀高枝……”
“你給我閉嘴!”秦老爺子打斷了秦悅的話,他幾步走下樓梯,目光如炬地盯著秦悅,
“這是我的家,不是你家,這套房子,還有這個家里的東西,是我當年一磚一瓦、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掙回來的,我想認誰當干孫女,想讓誰到家里來,輪得到你在這兒吆五喝六、說三道四?”
秦悅被爺爺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訓斥,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一陣青一陣白,強烈的羞恥感和委屈涌上心頭,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爺爺!你到底為什么一直護著這個沈晚,她到底給你下了什么迷魂湯?我才是你的親孫女啊,血脈相連的親孫女,你為了一個外人,這么罵我。”
秦老爺子看著她這副樣子,眼中閃過一絲痛心和失望,他深吸一口氣,厲聲道:
“為什么?因為她知恩圖報,心地純善,做事有分寸,懂得尊重人。不像你,從小被慣得不知天高地厚,眼高于頂,刻薄自私,親孫女?你看看你自己,有個親孫女的樣子嗎?對長輩毫無敬重,對客人惡語相向,除了會花錢、會耍大小姐脾氣,你還會什么?我護著晚晚,是因為她值得,你要是再敢對她這個態度,以后就別進這個家門!”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等于把秦悅往外趕了。
秦悅死死咬著下唇,當著那么多工人和沈晚的面,被老爺子這么劈頭蓋臉地一頓痛罵,她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所有的面子都丟盡了。
強烈的羞憤讓她幾乎失去理智,她狠狠跺了跺腳,沖著那些還愣在原地的工人尖聲喊道:“看什么看!把東西放下還不趕緊滾?!”
那些工人面面相覷,不敢多留,連忙把手里的活計和工具放下,低著頭匆匆離開了秦家。
秦悅再也待不下去,眼淚終于決堤,她“噔噔噔”地踩著高跟鞋,用手背用力擦著眼角,頭也不回地沖上了樓,緊接著,二樓傳來“砰”的一聲巨響,是她房門被狠狠摔上的聲音。
偌大的客廳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秦老爺子粗重的喘息聲。
沈晚連忙走到老爺子身旁,伸手穩穩扶住他微微搖晃的身體,關切道:“秦爺爺,你不應該動氣的。”
秦老爺子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喘著粗氣,被沈晚攙扶著慢慢走向沙發,嘴里還在恨鐵不成鋼地念叨:“這個不懂事的丫頭,真是要把我氣死才甘心!從小被慣壞了,一點規矩都沒有,滿腦子都是自己那點事,自私自利……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沈晚扶他在沙發上坐穩,發現他捂著胸口,呼吸急促,臉色也不太對,心里一驚,連忙朝廚房方向喊道:“張嬸,快倒杯溫水來。”
廚房里的張嬸早就聽見了外面的動靜,聞聲立刻應道:“哎,來了來了!”很快端著一杯溫水小跑過來。
沈晚接過水杯,先放到一邊。
她伸手,用指腹力道適中地按壓在老爺子手腕內側的內關穴上,另一只手則在他后背輕輕順著氣,“爺爺,您先別說話,深呼吸,慢慢來……對,吸氣……呼氣……別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氣大傷身。”
秦老爺子在她的安撫下,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了一些,捂在胸口的手也微微松開了些。
沈晚這才端起水杯,試了試水溫,小心地遞到老爺子唇邊:“爺爺,喝點溫水,慢點喝。”
秦老爺子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水,溫水下肚,加上沈晚及時的穴位按壓和安撫,他的臉色終于緩和了一些,只是神情依舊疲憊而灰敗,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好幾歲。
沈晚接過空杯子,示意張嬸再去倒一杯,然后安靜地坐在旁邊,繼續用指腹輕柔地按摩老爺子手上的穴位。
因為秦老爺子的身體不舒服,沈晚不放心,便又多留了一會兒,陪著他說話,直到他身體好受了一點,被沈晚和張嬸攙扶著回房休息。
剛把秦爺爺安頓好,下了樓,秦衛東正好風風火火地回來了。
他一進門,看見客廳里堆得跟小山似的購物袋和禮盒,“嚯”了一聲,忍不住吐槽:“悅悅這是真把百貨商場給搬回來了?也忒能買了。”
然后他才看見從樓上走下來的沈晚,臉上立刻揚起笑容:“嫂子!你怎么來了?今天不忙啊?”
沈晚走過來:“我來看看爺爺,順便和他說點事。”
“周末秦悅的訂婚宴,我剛才和爺爺說好了,我就不去了。”
秦衛東愣了一下:“為什么不去?你是爺爺認的干孫女,也是自己人,應該去的。”
沈晚淡淡一笑,搖了搖頭:“我有別的事要處理。而且秦悅應該也不太希望我去。”
秦衛東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嘖”了一聲,顯然對妹妹的任性也很不滿。
他注意到沈晚的臉色似乎有些疲憊,關心地問了一句:“嫂子,你臉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沈晚也沒瞞他,輕聲把剛才秦悅回來,以及和老爺子發生沖突、把老爺子氣得不輕的事情簡單說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