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環顧四周,班組還站著的,只剩下他和另外兩個渾身是傷的戰士。而敵人,還在從溝口涌出。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然后,他端起那挺剛剛換上彈鏈、依舊滾燙的機槍,對著再次涌上的敵群,扣死了扳機。
“來吧!狗娘養的!”
槍口狂噴火焰,彈殼如雨般跳落。
……
當夕陽如同凝固的血塊,掛在鷹嘴峰西側猙獰的山脊線上時,槍炮聲終于漸漸稀疏、平息。
持續了大半天的鏖戰,結束了。
進攻的敵軍,在鷹嘴峰前沿丟下了上百具尸體和大量裝備殘骸,士氣徹底崩潰,狼狽不堪地退回了邊境線另一側。
硝煙緩緩飄散,露出滿目瘡痍的陣地。
焦黑的土地,密布的彈坑,折斷的樹木,燃燒的殘骸,散落的武器零件,還有……那些再也無法站起來的軀體。
勝利了。
但陣地上沒有歡呼,沒有慶祝。
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憊,和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戰士們或坐或靠在殘破的工事里,臉上混合著硝煙、血污和極度的倦怠。很多人茫然地望著前方,眼神空洞。劇烈戰斗后的虛脫感,以及失去戰友的痛楚,正在緩慢而真實地啃噬著他們的神經。
衛生兵和擔架隊員在陣地上默默穿行,尋找著傷員,收斂著烈士的遺體。
王衛國走出了指揮所。
他的作戰服上滿是塵土,臉上也被硝煙熏黑。他一步一步,走過還在冒煙的焦土,走過被鮮血浸透的塹壕。
他看到了被炸塌的機槍陣地,看到了死死握著步槍、卻已失去生命的年輕戰士。看到了渾身纏滿繃帶、卻還在試圖幫戰友包扎的傷員。看到了張豹小組撤回時,幾乎人人帶傷,張豹本人肩膀被子彈貫穿,草草包扎后,依舊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
他也看到了石頭。
在亂石溝口那幾塊巨大的巖石下,石頭靠坐在那里,懷里抱著那挺打光了子彈的機槍。他身邊,是他班組最后兩名幸存但重傷的戰士。他們面前,是層層疊疊的敵人尸體。
石頭看到王衛國走來,似乎想動一下,卻沒力氣。他只是緩緩抬起沾滿血污和火藥殘渣的臉,眼神疲憊到了極點,卻又帶著一絲執拗的平靜。
王衛國在他面前停下,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敬了一個禮。
石頭看著他,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卻沒笑出來。最終,他也慢慢地、艱難地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放在額邊。
一個歪歪扭扭,卻重如千斤的軍禮。
王衛國放下手,繼續向前走。
他走到了陣地最前沿,站在那里,望著邊境線另一側死寂的曠野,望著遠處敵營隱約的燈火。
夕陽的余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身后這片剛剛經歷了血與火洗禮、卻依然牢牢掌握在手中的國土上。
勝利了嗎?
是的,陣地守住了,敵人被打退了。
但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腳下焦土中尚未冷卻的彈殼,身后不斷被抬下去的擔架……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場勝利的代價。
他的“雪狐”,這支他傾注了無數心血打造的利刃,第一次經歷如此規模、如此慘烈的正規攻防戰,就付出了鮮血的淬煉。
他知道,敵人不會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