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白愣住了。

他盯著病歷，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所有的癥狀，都指向“寒凝血瘀”啊，還能有什么別的問題？

他皺著眉頭，苦苦思索。

畏寒怕冷，手腳冰涼……這是陽虛。

腰膝酸軟，容易疲乏……這是腎虛。

經血量少，顏色暗紅，有血塊……這是血瘀。

陽虛，導致寒凝。寒凝，導致血瘀。這個邏輯鏈條，沒有問題啊！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只能搖了搖頭，向陳飛投去了求教的目光。

陳飛笑了笑，他拿起筆，在病歷上，圈出了一個蘇沐白完全沒有注意到的細節。

“你看這里，”陳飛指著病歷上的一行小字，“病人自述，除了痛經，她還有一個癥狀，就是情緒特別容易低落，經常無緣無故地就想哭，而且胸口和兩邊脅肋，總是感覺脹脹的，不舒服。”

“這個癥狀，說明了什么？”陳飛問道。

“胸脅脹滿……情緒低落……”蘇沐白喃喃自語，腦中靈光一閃，“是……肝氣郁結！”

“沒錯！”陳飛贊許地點了點頭，“就是肝郁！”

“你只看到了‘寒’和‘瘀’，卻忽略了她背后，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病根——肝郁！你想想，一個女孩子，為什么會陽虛得這么厲害？為什么會瘀血得這么嚴重？很多時候，源頭，就在于‘情志不遂’！”

“中醫講，‘肝主疏泄，藏血’。肝氣，是我們全身氣機運行的‘總開關’。這個開關如果因為情緒問題，被卡住了，那么，全身的氣血，都會運行不暢。氣行則血行，氣滯則血瘀。肝氣郁結，是導致血瘀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

“同時，‘五行之中，肝木克脾土’。肝氣不舒，時間長了，就會影響到脾胃的功能。脾胃是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脾胃一虛，陽氣的生化，就斷了來源，人自然就會陽虛、畏寒。”

“所以，”陳飛做了一個總結，“這個病人，她的病，看似是‘寒’和‘瘀’，但真正的病根，是‘肝郁’！寒和瘀，都只是肝郁所導致的‘結果’而已！”

“你剛才那個方子，光是活血化瘀，溫經散寒，只是在治療‘標’，沒有去治‘本’。所以，效果才會時好時壞，無法根治。這就叫‘治標不治本’！”

陳飛的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蘇沐白的腦海中炸響。

他感覺自己好像被醍醐灌頂了一樣！

他終于明白，自己和老師之間的差距，到底在哪里了！

自己看到的，只是病歷上那些孤立的、表面的癥狀。而老師看到的，卻是這些癥狀背后，那條完整而又深刻的、互為因果的病機鏈條！

這，就是境界的差距！

“那……老師，按照您這個思路，應該怎么治？”蘇沐白虛心地請教。

“很簡單。”陳飛拿起筆，在蘇沐白那張方子的旁邊，只加了三味藥。

“柴胡、白芍、薄荷。”

“在你的‘少腹逐瘀湯’里，加上這三味藥，整個方子的格局，就完全不同了。”

“柴胡，疏肝解郁，是打開‘總開關’的鑰匙。白芍，柔肝養血，能緩和柴胡的燥烈，同時又能養肝血。薄荷，清利頭目，能幫助柴胡，把郁結的肝氣，宣散出去。”

“這三味藥加進去，我們這張方子，就從一個單純的‘活血化瘀方’，變成了一個‘疏肝、散寒、化瘀’三管齊下的，立體治療方案！先疏肝，再散寒，最后化瘀，層層遞進，直搗病根！”

蘇沐白看著老師修改后的方子，再回味著老師剛才那番話，只覺得茅塞頓開，心中對老師的敬佩，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他知道，今天這堂“考試”，他雖然沒有及格。

但老師教給他的，卻比任何滿分的答案，都更加珍貴。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