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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劉靖崔鶯鶯 > 第338章 鴻門宴?

      第338章 鴻門宴?

      賭對了。

      吞并三州,勢如破竹。

      這等手筆,這等速度,這等利用輿論操控人心的手段,遠超他預料。

      尤其是這科舉令,簡直就是挖世家的根,卻又給了寒門一條通天路。

      哪怕什么都不干,光憑這年輕的身體,熬都能熬死徐溫、錢镠、馬殷這幫老家伙。

      只要這年輕人不昏頭,這江南半壁江山,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阿郎。”

      管家輕手輕腳地進來,打斷了老太爺的沉思。

      他遞上一張燙金的大紅請帖,神色有些凝重,像是捧著個燙手山芋。

      “刺史府送來的。劉威邀您今晚赴宴。”

      林重遠接過請帖,掃了一眼那遒勁有力的字跡,沉默不語。

      “阿郎。”

      管家有些擔憂,壓低聲音道:“咱們暗中下注劉靖的事,莫不是走漏了風聲?劉威可是楊吳宿將,手里握著精兵,若是設下鴻門宴……”

      “慌什么。”

      林重遠將請帖隨手丟在案頭,發出一聲輕響,神色淡然:“劉威此人,雖是武夫,卻粗中有細。”

      “自他坐鎮廬州以來,與我林家素無仇怨,甚至多有依仗我林家的財力。”

      “即便知曉此事,他也不會輕易動刀子。”

      管家皺眉道:“那若是……劉威起了自立的心思,想拿咱們祭旗立威呢?”

      “自立?”

      林重遠失笑搖頭,仿佛聽到了什么笑話:“劉威這人,最重情義,也最愛惜羽毛。”

      “只要楊隆演還在位一日,他就絕不會動歪心思。”

      “這也是徐溫比張顥那莽夫高明的地方。”

      “留著楊家這面大旗,就能拴住劉威、陶雅、周本這幫手握重兵的老將,讓他們不敢妄動,只能乖乖當大吳的忠臣。”

      “那他為何突然宴請?”

      管家百思不得其解:“若無惡意,也無所求,何必擺這一出?”

      林重遠隱隱有所猜測,但并未明說,只緩緩起身。

      “去了便知。備車。”

      傍晚,廬州刺史府燈火通明。

      雖然是家宴,但府門外依舊甲士林立,長槍如林,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中堂內酒菜已備,卻無絲竹歌舞,顯得頗為清凈,甚至有些冷清。

      林重遠在仆役的帶領下步入中堂,對著主位上的劉威長揖一禮:“老朽來遲,請刺史恕罪。”

      “林公,稀客啊!快請入座。”

      劉威一身便服,端坐在主位。

      這位宿將,兩鬢已染霜白,面容黝黑。

      但那雙眸子開闔間,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不怒自威。

      落座后,劉威并未直入主題,而是揮了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從,只留下兩名心腹親衛守在門口。

      這一舉動,讓林重遠心中更有數了。

      兩人推杯換盞,說的盡是些風花雪月、養生之道,仿佛真是一對多年未見的老友,在閑話家常。

      酒過三巡,堂外天色已黑,婢女進來剔亮了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劉威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那魚肉潔白如玉,還冒著騰騰熱氣。

      他并未急著送入口中,而是看著那升騰的白霧,眼神有些恍惚。

      “林公,這鱸魚是昨夜剛從巢湖里撈上來的,鮮得很。”

      劉威的聲音有些低沉:“如今雖是初冬,但這巢湖的水不結冰,魚肉反而比夏日里更緊實些。林公嘗嘗?”

      林重遠依嘗了一口,細細咀嚼后贊道:“果然鮮美,肉質彈牙。”

      “使君好口福啊。說起這養生之道,還得是順應天時。”

      “冬日里進補,這魚羊之鮮最是溫補,不似那鹿血酒太過燥熱,咱們這把老骨頭可受不住。”

      “燥熱?”

      劉威嗤笑一聲,將筷子重重擱在瓷碟上,發出一聲脆響:“那是咱們老了,血氣敗了。”

      他端起酒杯,并未飲下,而是虛敬著北方,語氣中透出一股難以喻的滄桑、

      “想當年,本官隨先王死守宣州,對抗孫儒那瘋子。”

      “那年的冬天才叫真冷啊,護城河都被凍住了。”

      “孫儒大軍壓境,把咱們圍得鐵桶一般!”

      “弟兄們趴在雪窩子里,嚼著硬得跟石頭一樣的干餅!”

      “可那時候,本官只覺得渾身都是勁兒,心里頭那團火,燒得旺!”

      說到此處,劉威猛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或許是喝得急了,又或許是情緒激動,他突然悶哼一聲,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后腰,眉頭緊鎖,臉上閃過一絲痛楚。

      林重遠見狀,并未急著接話,而是默默提起酒壺,為劉威斟滿。

      “使君這是舊傷犯了?”

      “老毛病了。”

      劉威緩過那口氣,擺了擺手,自嘲一笑:“那時候落下的病根,一到陰雨天就鉆心地疼。”

      “如今這錦衣玉食供著,反倒是這身子骨越來越不中用了。”

      “有時候想想,這人吶,一旦享了福,是不是連骨頭都跟著變軟了?”

      這話看似在說身體,實則意有所指。

      林重遠心中一凜,聽出了劉威對如今朝堂暮氣沉沉的隱晦不滿。

      但他沒有接這個茬去談論朝政,而是順著劉威的話頭,輕輕嘆了口氣。

      “使君所極是。”

      “這世道變了,咱們這些老骨頭,有時候確實不得不服軟。”

      林重遠摩挲著酒杯,眼神變得深邃而復雜,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當年老朽受了因那事受了牽連。”

      “那時候先主年輕氣盛,聽信讒要拿林家開刀。”

      “老朽當時也是硬氣,想去朝堂上撞柱子喊冤。”

      “可后來一想,若是林家倒了,這幾千口族人怎么辦?”

      他苦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與無奈:“最后,老朽還是低了頭,散盡半數家財,才換來了林家的平安。”

      “那時候老朽也曾怨過,心想這忠心怎么就換來這么個下場?”

      “可如今想來……”

      他抬頭看向劉威,目光坦誠:“只要這大吳的江山還在,只要咱們還能守著這一畝三分地過安穩日子,受點委屈,破點財,總比家破人亡強。”

      “使君,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一番話,既沒有把自已標榜成“圣人”,也流露出了對楊吳朝廷的失望。

      劉威聞,深深看了林重遠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同情與共鳴。

      武將怕死,富人怕劫。

      林重遠的遭遇,何嘗不是他劉威的隱憂?

      “林公……通透。”

      劉威舉杯,語氣中多了幾分真切的親近:“為了這‘家破人亡’四個字,咱們也得守好這廬州城啊。”

      見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林重遠目光掃過劉威仍按在后腰的手,順勢笑道。

      “不過,這身子骨確實得養。”

      “老朽府上近日得了一張古方,名為‘五禽戲’,據說是華佗傳下來的。”

      “每日清晨練上一練,最是舒筋活絡。改日老朽讓人抄錄一份,送來給使君過目?”

      “哦?五禽戲?”

      劉威眼睛一亮,仿佛真的對此極感興趣:“若真有奇效,那林公可是幫了本官大忙了。”

      “前些日子,陶雅那老匹夫給本官來信,也是滿紙的牢騷,說是舊傷復發,夜不能寐。”

      劉威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信中倒是還提了一嘴,說是林公府上似乎有些動靜,遣了族中嫡系子弟去了歙州?”

      “他對歙州被奪一事,一直耿耿于懷。”

      說到此處,劉威身子微微前傾,那股沙場宿將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過來。

      “陶雅讓本官代問林公一句——此舉,何意啊?”

      陶雅?

      林重遠心中冷笑。

      這不過是借口罷了,真要是陶雅問罪,哪里還會有這頓酒宴?

      怕是黑云都的刀早就架在脖子上了。

      他很清楚,劉威問的不是“何意”,而是“人質”。

      林家孫女和孫子都在劉靖手里,這在劉威看來,就是林家徹底倒向劉靖的“投名狀”,也是最穩固的“人質”。

      但他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反而長嘆一聲,做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苦笑模樣,連連搖頭。

      “說來也丟人,都是小兒輩鬧的。”

      “刺史應當知曉,那劉靖早年曾在潤州行商,長相俊美,有‘江東潘安’之名。我那不成器的孫女,曾在渡口遠遠見過一面,自此便念念不忘,害了相思病。”

      “這不,一聽說劉靖占據歙州,這丫頭便鬧著要離家而去。”

      “老朽拗不過,又怕她路上出事,只好讓孫兒陪著一道去,也好有個照應,權當是去散散心。”

      這番鬼話,連三歲孩童都未必肯信。

      林家是什么門第?

      規矩森嚴的世家大族,沒他林重遠的許可,林婉能踏出廬州地界半步?

      怕是剛出家門就被抓回去了。

      但劉威聽懂了。

      他看著林重遠那副無奈的模樣,心中冷笑。

      好一個“散心”,好一個“非池中之物”。

      人確實在歙州,這事兒林家認了。

      但這老狐貍還敢坐在這里,還敢把這滿府的家眷、堆積如山的糧倉留在廬州城內,這就是在告訴他劉威。

      那兩個送去歙州的小輩,是林家留的后路。

      而這留在廬州的本家,就是林家安他劉威之心的“定心丸”。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只要這林家的根基還在,他劉威就不怕林家真的倒戈相向。

      更何況……

      劉威的目光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徐溫那廝弒主專權,這大吳的天早就變了。

      他劉威雖是宿將,但誰知道哪天那把屠刀會不會落到自已頭上?

      林家既然搭上了劉靖這條線,對他而,未嘗不是一條隱秘的退路。

      想通此節,劉威不僅徹底放下了戒心,甚至在心底生出了一絲順水推舟的默契。

      想通此節,劉威徹底放下了戒心,面上卻是哈哈大笑,指著林重遠道。

      “原來如此!既然是兒女情長,那便是一段佳話,本官又豈會做那棒打鴛鴦的惡人?”

      這話一出,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松弛下來。

      劉威哈哈一笑,不再提歙州之事,轉而指著桌上的菜肴,話鋒一轉。

      “說起來,今年這天時確實有些怪。”

      “往年這個時候,廬州城外的八公山早就白了頭,今年卻連場像樣的大雪都沒見著。”

      劉威夾了一塊熏肉,隨口說道:“倒是這野味,比往年肥碩了不少。前日手底下的兒郎進山,竟獵得一頭三百斤的野豬,獠牙都有半尺長。”

      “林公嘗嘗這肉,用松枝熏了七天七夜,最有嚼勁。”

      林重遠笑著應和,夾起熏肉細細品嘗,贊道:“果然好滋味,帶著股山野的清香。”

      “使君麾下的兒郎,不僅上馬能殺敵,這進山打獵也是一把好手啊。”

      “嗨,都是些粗人,也就這點本事了。”

      劉威擺擺手,看似謙虛,實則透著對部下的回護:“不像林公府上的廚子,聽說前些日子從廣陵請了位斫鲙(做生魚片)的高手?”

      “那‘金齏玉膾’,據說是薄如蟬翼,風吹能起?”

      “使君消息靈通。”

      林重遠撫須笑道:“確有其事。那是老朽家中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女眷嘴饞,非要嘗嘗鮮。”

      “不過那也就是個精細活兒,吃個新鮮罷了,真要論過癮,還得是使君這兒的大塊肉、大碗酒來得痛快。”

      兩人你一我一語,從山里的野豬聊到廣陵的魚膾,又從今年冬天的少雪聊到廬州城南新開的酒肆戲場。

      “聽說那酒肆的戲場里新來了一班演‘參軍戲’的伶人,那兩個弄假官兒的丑角,插科打諢頗為有趣。”

      劉威抿了口酒,眼神微動:“改日若是閑了,倒也可以去瞧瞧,解解悶。”

      “使君雅興。”

      林重遠附和道:“只是這參軍戲大多是戲謔權貴、諷刺時弊的,聽個樂呵就行,當不得真。”

      “咱們看戲,也就圖個消遣。”

      推杯換盞間,兩人極有默契地避開了所有關于歙州、關于朝堂的敏感話題,仿佛真就是兩個賦閑在家的富家翁,在這冬夜里閑話家常,消磨時光。

      一頓酒宴吃了近半個時辰。

      林重遠似乎不勝酒力,腳步虛浮,眼神迷離,暈乎乎地起身告辭。

      ……

      廬州刺史府,后堂。

      林重遠那輛馬車剛剛駛離府門,中堂內那種“兄友弟恭”的溫情面具,便被瞬間撕得粉碎。

      那個剛才還在和林重遠憶往昔、談養生的滄桑老將,此刻臉上滿是陰鷙。

      屏風后,轉出一個身披重甲的魁梧漢子,正是劉威的義子兼親兵統領,劉仁虎。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不滿地哼了一聲。

      “義父,我就不明白了。”

      劉仁虎甕聲甕氣地說道,眼里閃爍著貪婪的兇光:“那林家老兒既然已經明擺著把孫子孫女送給劉靖當投名狀了,那就是通敵!”

      “咱們為什么不直接動手?”

      他做了一個狠狠下切的手勢:“只要您一聲令下,孩兒這就帶五百牙兵,今晚就抄了林家祖宅!”

      “林家幾代人積攢的金銀,足夠咱們擴充一倍的兵馬!何必還要陪這老東西演戲?”

      “蠢貨!”

      劉威猛地回頭,一腳踹在劉仁虎的護腿上,踹得這漢子一個踉蹌。

      “殺雞取卵,那是流寇才干的事!你以為林家是什么?是待宰的肥豬?”

      劉威指著門外漆黑的夜色,聲音森寒:“林家是這廬州、乃至整個江淮商路的‘鎖鑰’!”

      “他們手里握著的,不僅僅是金銀,更是遍布江南的糧道和人脈!”

      “你今天殺了林重遠,搶了他的金銀,明天整個廬州的米鋪就會關門,后天其他的世家大族就會人人自危,要么卷鋪蓋跑路,要么暗中勾結徐溫或者劉靖來打我!”

      “抄了林家,廬州商市立崩,咱們拿什么養兵?”

      劉仁虎有些不服氣地嘟囔道:“那也不能看著他們勾結劉靖啊……”

      “勾結?”

      劉威冷笑一聲,緩緩坐回,眼神變得深邃而老辣,透著一股在亂世中摸爬滾打出來的狡詐。

      “仁虎,你要記住。”

      “徐溫弒主專權,這大吳的朝堂上,早就沒了咱們這些先王舊部的容身之地。”

      “徐溫現在不動咱們,是因為還要靠咱們擋著那些豺狼虎豹。”

      “可若是哪天徐溫騰出手來,要削咱們的兵權,甚至要咱們的腦袋呢?”

      劉仁虎聞,臉色一變:“義父是說……”

      “狡兔尚有三窟,何況人乎?”

      劉威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語氣幽幽。

      “林家兩頭下注,把孫輩送去歙州,這是在給他們自已留后路。”

      “但這對我而,又何嘗不是一條退路?”

      “只要林家還在廬州,只要這層關系不斷,日后若是廣陵那邊真的容不下咱們,這合肥林家,就是咱們投向劉靖的敲門磚!”

      “所以,咱們不僅不能動林家,還得供著他們,甚至要默許他們去勾搭劉靖。”

      說到“劉靖”二字,劉威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那小子太邪門了!

      才過去多長時間?

      吞并三州,搞出什么報紙、科舉,如今連林家這種千年老龜都急著去咬鉤。

      劉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揉著太陽穴再度說道。

      “互相利用罷了。”

      “這亂世之中,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死敵要好。”

      “且看這盤棋,誰能笑到最后吧。”

      劉仁虎聽得似懂非懂,但也被義父這番剖析震懾住了,低頭不敢再語。

      夜風吹過,卻散發出一種淡淡血腥的味道。

      這,才是這頓酒宴背后真正的底色。

      ……

      回到祖宅,一直在門口焦急等待的管家立刻迎上來:“阿郎,如何?劉刺史沒有為難您吧?”

      林重遠接過熱茶抿了一口,沉聲道:“沒有。”

      “這倒是稀奇。”

      管家一臉不解:“這劉威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既不問罪,也不拉攏,就為了吃頓飯?”

      林重遠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仿佛看穿了這夜幕下的暗流涌動。

      “目前來看,沒有惡意。”

      “他這是在投石問路,也是想先搭上這條線,為自已……留一條后路。”

      “留后路?”

      管家大驚失色,失聲道:“阿郎的意思是,劉威他……”

      “慎!”

      林重遠擺擺手,打斷了管家的話,眼中閃爍著洞悉世事的幽光。

      “徐溫弒主,大權獨攬,這楊吳的天……早就變了。”

      “劉威是聰明人,他不想當亂臣賊子,但也絕不想給徐溫陪葬。他這是在未雨綢繆罷了。”

      說到此處,老太爺轉過身,看著案上那份《歙州日報》,又想起了林博即將赴任的“別駕”高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別駕……從四品,賜緋魚袋。”

      “好一個千金買馬骨!高位厚祿養著,卻未必給實權。”

      “劉靖這小子,是用二郎做幌子,安撫江南的世家啊。”

      “這亂世,才剛剛開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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