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對了。
吞并三州,勢如破竹。
這等手筆,這等速度,這等利用輿論操控人心的手段,遠超他預料。
尤其是這科舉令,簡直就是挖世家的根,卻又給了寒門一條通天路。
哪怕什么都不干,光憑這年輕的身體,熬都能熬死徐溫、錢镠、馬殷這幫老家伙。
只要這年輕人不昏頭,這江南半壁江山,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阿郎。”
管家輕手輕腳地進來,打斷了老太爺的沉思。
他遞上一張燙金的大紅請帖,神色有些凝重,像是捧著個燙手山芋。
“刺史府送來的。劉威邀您今晚赴宴。”
林重遠接過請帖,掃了一眼那遒勁有力的字跡,沉默不語。
“阿郎。”
管家有些擔憂,壓低聲音道:“咱們暗中下注劉靖的事,莫不是走漏了風聲?劉威可是楊吳宿將,手里握著精兵,若是設下鴻門宴……”
“慌什么。”
林重遠將請帖隨手丟在案頭,發出一聲輕響,神色淡然:“劉威此人,雖是武夫,卻粗中有細。”
“自他坐鎮廬州以來,與我林家素無仇怨,甚至多有依仗我林家的財力。”
“即便知曉此事,他也不會輕易動刀子。”
管家皺眉道:“那若是……劉威起了自立的心思,想拿咱們祭旗立威呢?”
“自立?”
林重遠失笑搖頭,仿佛聽到了什么笑話:“劉威這人,最重情義,也最愛惜羽毛。”
“只要楊隆演還在位一日,他就絕不會動歪心思。”
“這也是徐溫比張顥那莽夫高明的地方。”
“留著楊家這面大旗,就能拴住劉威、陶雅、周本這幫手握重兵的老將,讓他們不敢妄動,只能乖乖當大吳的忠臣。”
“那他為何突然宴請?”
管家百思不得其解:“若無惡意,也無所求,何必擺這一出?”
林重遠隱隱有所猜測,但并未明說,只緩緩起身。
“去了便知。備車。”
傍晚,廬州刺史府燈火通明。
雖然是家宴,但府門外依舊甲士林立,長槍如林,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中堂內酒菜已備,卻無絲竹歌舞,顯得頗為清凈,甚至有些冷清。
林重遠在仆役的帶領下步入中堂,對著主位上的劉威長揖一禮:“老朽來遲,請刺史恕罪。”
“林公,稀客啊!快請入座。”
劉威一身便服,端坐在主位。
這位宿將,兩鬢已染霜白,面容黝黑。
但那雙眸子開闔間,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不怒自威。
落座后,劉威并未直入主題,而是揮了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從,只留下兩名心腹親衛守在門口。
這一舉動,讓林重遠心中更有數了。
兩人推杯換盞,說的盡是些風花雪月、養生之道,仿佛真是一對多年未見的老友,在閑話家常。
酒過三巡,堂外天色已黑,婢女進來剔亮了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劉威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那魚肉潔白如玉,還冒著騰騰熱氣。
他并未急著送入口中,而是看著那升騰的白霧,眼神有些恍惚。
“林公,這鱸魚是昨夜剛從巢湖里撈上來的,鮮得很。”
劉威的聲音有些低沉:“如今雖是初冬,但這巢湖的水不結冰,魚肉反而比夏日里更緊實些。林公嘗嘗?”
林重遠依嘗了一口,細細咀嚼后贊道:“果然鮮美,肉質彈牙。”
“使君好口福啊。說起這養生之道,還得是順應天時。”
“冬日里進補,這魚羊之鮮最是溫補,不似那鹿血酒太過燥熱,咱們這把老骨頭可受不住。”
“燥熱?”
劉威嗤笑一聲,將筷子重重擱在瓷碟上,發出一聲脆響:“那是咱們老了,血氣敗了。”
他端起酒杯,并未飲下,而是虛敬著北方,語氣中透出一股難以喻的滄桑、
“想當年,本官隨先王死守宣州,對抗孫儒那瘋子。”
“那年的冬天才叫真冷啊,護城河都被凍住了。”
“孫儒大軍壓境,把咱們圍得鐵桶一般!”
“弟兄們趴在雪窩子里,嚼著硬得跟石頭一樣的干餅!”
“可那時候,本官只覺得渾身都是勁兒,心里頭那團火,燒得旺!”
說到此處,劉威猛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或許是喝得急了,又或許是情緒激動,他突然悶哼一聲,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后腰,眉頭緊鎖,臉上閃過一絲痛楚。
林重遠見狀,并未急著接話,而是默默提起酒壺,為劉威斟滿。
“使君這是舊傷犯了?”
“老毛病了。”
劉威緩過那口氣,擺了擺手,自嘲一笑:“那時候落下的病根,一到陰雨天就鉆心地疼。”
“如今這錦衣玉食供著,反倒是這身子骨越來越不中用了。”
“有時候想想,這人吶,一旦享了福,是不是連骨頭都跟著變軟了?”
這話看似在說身體,實則意有所指。
林重遠心中一凜,聽出了劉威對如今朝堂暮氣沉沉的隱晦不滿。
但他沒有接這個茬去談論朝政,而是順著劉威的話頭,輕輕嘆了口氣。
“使君所極是。”
“這世道變了,咱們這些老骨頭,有時候確實不得不服軟。”
林重遠摩挲著酒杯,眼神變得深邃而復雜,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當年老朽受了因那事受了牽連。”
“那時候先主年輕氣盛,聽信讒要拿林家開刀。”
“老朽當時也是硬氣,想去朝堂上撞柱子喊冤。”
“可后來一想,若是林家倒了,這幾千口族人怎么辦?”
他苦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與無奈:“最后,老朽還是低了頭,散盡半數家財,才換來了林家的平安。”
“那時候老朽也曾怨過,心想這忠心怎么就換來這么個下場?”
“可如今想來……”
他抬頭看向劉威,目光坦誠:“只要這大吳的江山還在,只要咱們還能守著這一畝三分地過安穩日子,受點委屈,破點財,總比家破人亡強。”
“使君,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一番話,既沒有把自已標榜成“圣人”,也流露出了對楊吳朝廷的失望。
劉威聞,深深看了林重遠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同情與共鳴。
武將怕死,富人怕劫。
林重遠的遭遇,何嘗不是他劉威的隱憂?
“林公……通透。”
劉威舉杯,語氣中多了幾分真切的親近:“為了這‘家破人亡’四個字,咱們也得守好這廬州城啊。”
見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林重遠目光掃過劉威仍按在后腰的手,順勢笑道。
“不過,這身子骨確實得養。”
“老朽府上近日得了一張古方,名為‘五禽戲’,據說是華佗傳下來的。”
“每日清晨練上一練,最是舒筋活絡。改日老朽讓人抄錄一份,送來給使君過目?”
“哦?五禽戲?”
劉威眼睛一亮,仿佛真的對此極感興趣:“若真有奇效,那林公可是幫了本官大忙了。”
“前些日子,陶雅那老匹夫給本官來信,也是滿紙的牢騷,說是舊傷復發,夜不能寐。”
劉威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信中倒是還提了一嘴,說是林公府上似乎有些動靜,遣了族中嫡系子弟去了歙州?”
“他對歙州被奪一事,一直耿耿于懷。”
說到此處,劉威身子微微前傾,那股沙場宿將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過來。
“陶雅讓本官代問林公一句——此舉,何意啊?”
陶雅?
林重遠心中冷笑。
這不過是借口罷了,真要是陶雅問罪,哪里還會有這頓酒宴?
怕是黑云都的刀早就架在脖子上了。
他很清楚,劉威問的不是“何意”,而是“人質”。
林家孫女和孫子都在劉靖手里,這在劉威看來,就是林家徹底倒向劉靖的“投名狀”,也是最穩固的“人質”。
但他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反而長嘆一聲,做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苦笑模樣,連連搖頭。
“說來也丟人,都是小兒輩鬧的。”
“刺史應當知曉,那劉靖早年曾在潤州行商,長相俊美,有‘江東潘安’之名。我那不成器的孫女,曾在渡口遠遠見過一面,自此便念念不忘,害了相思病。”
“這不,一聽說劉靖占據歙州,這丫頭便鬧著要離家而去。”
“老朽拗不過,又怕她路上出事,只好讓孫兒陪著一道去,也好有個照應,權當是去散散心。”
這番鬼話,連三歲孩童都未必肯信。
林家是什么門第?
規矩森嚴的世家大族,沒他林重遠的許可,林婉能踏出廬州地界半步?
怕是剛出家門就被抓回去了。
但劉威聽懂了。
他看著林重遠那副無奈的模樣,心中冷笑。
好一個“散心”,好一個“非池中之物”。
人確實在歙州,這事兒林家認了。
但這老狐貍還敢坐在這里,還敢把這滿府的家眷、堆積如山的糧倉留在廬州城內,這就是在告訴他劉威。
那兩個送去歙州的小輩,是林家留的后路。
而這留在廬州的本家,就是林家安他劉威之心的“定心丸”。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只要這林家的根基還在,他劉威就不怕林家真的倒戈相向。
更何況……
劉威的目光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徐溫那廝弒主專權,這大吳的天早就變了。
他劉威雖是宿將,但誰知道哪天那把屠刀會不會落到自已頭上?
林家既然搭上了劉靖這條線,對他而,未嘗不是一條隱秘的退路。
想通此節,劉威不僅徹底放下了戒心,甚至在心底生出了一絲順水推舟的默契。
想通此節,劉威徹底放下了戒心,面上卻是哈哈大笑,指著林重遠道。
“原來如此!既然是兒女情長,那便是一段佳話,本官又豈會做那棒打鴛鴦的惡人?”
這話一出,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松弛下來。
劉威哈哈一笑,不再提歙州之事,轉而指著桌上的菜肴,話鋒一轉。
“說起來,今年這天時確實有些怪。”
“往年這個時候,廬州城外的八公山早就白了頭,今年卻連場像樣的大雪都沒見著。”
劉威夾了一塊熏肉,隨口說道:“倒是這野味,比往年肥碩了不少。前日手底下的兒郎進山,竟獵得一頭三百斤的野豬,獠牙都有半尺長。”
“林公嘗嘗這肉,用松枝熏了七天七夜,最有嚼勁。”
林重遠笑著應和,夾起熏肉細細品嘗,贊道:“果然好滋味,帶著股山野的清香。”
“使君麾下的兒郎,不僅上馬能殺敵,這進山打獵也是一把好手啊。”
“嗨,都是些粗人,也就這點本事了。”
劉威擺擺手,看似謙虛,實則透著對部下的回護:“不像林公府上的廚子,聽說前些日子從廣陵請了位斫鲙(做生魚片)的高手?”
“那‘金齏玉膾’,據說是薄如蟬翼,風吹能起?”
“使君消息靈通。”
林重遠撫須笑道:“確有其事。那是老朽家中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女眷嘴饞,非要嘗嘗鮮。”
“不過那也就是個精細活兒,吃個新鮮罷了,真要論過癮,還得是使君這兒的大塊肉、大碗酒來得痛快。”
兩人你一我一語,從山里的野豬聊到廣陵的魚膾,又從今年冬天的少雪聊到廬州城南新開的酒肆戲場。
“聽說那酒肆的戲場里新來了一班演‘參軍戲’的伶人,那兩個弄假官兒的丑角,插科打諢頗為有趣。”
劉威抿了口酒,眼神微動:“改日若是閑了,倒也可以去瞧瞧,解解悶。”
“使君雅興。”
林重遠附和道:“只是這參軍戲大多是戲謔權貴、諷刺時弊的,聽個樂呵就行,當不得真。”
“咱們看戲,也就圖個消遣。”
推杯換盞間,兩人極有默契地避開了所有關于歙州、關于朝堂的敏感話題,仿佛真就是兩個賦閑在家的富家翁,在這冬夜里閑話家常,消磨時光。
一頓酒宴吃了近半個時辰。
林重遠似乎不勝酒力,腳步虛浮,眼神迷離,暈乎乎地起身告辭。
……
廬州刺史府,后堂。
林重遠那輛馬車剛剛駛離府門,中堂內那種“兄友弟恭”的溫情面具,便被瞬間撕得粉碎。
那個剛才還在和林重遠憶往昔、談養生的滄桑老將,此刻臉上滿是陰鷙。
屏風后,轉出一個身披重甲的魁梧漢子,正是劉威的義子兼親兵統領,劉仁虎。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不滿地哼了一聲。
“義父,我就不明白了。”
劉仁虎甕聲甕氣地說道,眼里閃爍著貪婪的兇光:“那林家老兒既然已經明擺著把孫子孫女送給劉靖當投名狀了,那就是通敵!”
“咱們為什么不直接動手?”
他做了一個狠狠下切的手勢:“只要您一聲令下,孩兒這就帶五百牙兵,今晚就抄了林家祖宅!”
“林家幾代人積攢的金銀,足夠咱們擴充一倍的兵馬!何必還要陪這老東西演戲?”
“蠢貨!”
劉威猛地回頭,一腳踹在劉仁虎的護腿上,踹得這漢子一個踉蹌。
“殺雞取卵,那是流寇才干的事!你以為林家是什么?是待宰的肥豬?”
劉威指著門外漆黑的夜色,聲音森寒:“林家是這廬州、乃至整個江淮商路的‘鎖鑰’!”
“他們手里握著的,不僅僅是金銀,更是遍布江南的糧道和人脈!”
“你今天殺了林重遠,搶了他的金銀,明天整個廬州的米鋪就會關門,后天其他的世家大族就會人人自危,要么卷鋪蓋跑路,要么暗中勾結徐溫或者劉靖來打我!”
“抄了林家,廬州商市立崩,咱們拿什么養兵?”
劉仁虎有些不服氣地嘟囔道:“那也不能看著他們勾結劉靖啊……”
“勾結?”
劉威冷笑一聲,緩緩坐回,眼神變得深邃而老辣,透著一股在亂世中摸爬滾打出來的狡詐。
“仁虎,你要記住。”
“徐溫弒主專權,這大吳的朝堂上,早就沒了咱們這些先王舊部的容身之地。”
“徐溫現在不動咱們,是因為還要靠咱們擋著那些豺狼虎豹。”
“可若是哪天徐溫騰出手來,要削咱們的兵權,甚至要咱們的腦袋呢?”
劉仁虎聞,臉色一變:“義父是說……”
“狡兔尚有三窟,何況人乎?”
劉威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語氣幽幽。
“林家兩頭下注,把孫輩送去歙州,這是在給他們自已留后路。”
“但這對我而,又何嘗不是一條退路?”
“只要林家還在廬州,只要這層關系不斷,日后若是廣陵那邊真的容不下咱們,這合肥林家,就是咱們投向劉靖的敲門磚!”
“所以,咱們不僅不能動林家,還得供著他們,甚至要默許他們去勾搭劉靖。”
說到“劉靖”二字,劉威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那小子太邪門了!
才過去多長時間?
吞并三州,搞出什么報紙、科舉,如今連林家這種千年老龜都急著去咬鉤。
劉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揉著太陽穴再度說道。
“互相利用罷了。”
“這亂世之中,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死敵要好。”
“且看這盤棋,誰能笑到最后吧。”
劉仁虎聽得似懂非懂,但也被義父這番剖析震懾住了,低頭不敢再語。
夜風吹過,卻散發出一種淡淡血腥的味道。
這,才是這頓酒宴背后真正的底色。
……
回到祖宅,一直在門口焦急等待的管家立刻迎上來:“阿郎,如何?劉刺史沒有為難您吧?”
林重遠接過熱茶抿了一口,沉聲道:“沒有。”
“這倒是稀奇。”
管家一臉不解:“這劉威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既不問罪,也不拉攏,就為了吃頓飯?”
林重遠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仿佛看穿了這夜幕下的暗流涌動。
“目前來看,沒有惡意。”
“他這是在投石問路,也是想先搭上這條線,為自已……留一條后路。”
“留后路?”
管家大驚失色,失聲道:“阿郎的意思是,劉威他……”
“慎!”
林重遠擺擺手,打斷了管家的話,眼中閃爍著洞悉世事的幽光。
“徐溫弒主,大權獨攬,這楊吳的天……早就變了。”
“劉威是聰明人,他不想當亂臣賊子,但也絕不想給徐溫陪葬。他這是在未雨綢繆罷了。”
說到此處,老太爺轉過身,看著案上那份《歙州日報》,又想起了林博即將赴任的“別駕”高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別駕……從四品,賜緋魚袋。”
“好一個千金買馬骨!高位厚祿養著,卻未必給實權。”
“劉靖這小子,是用二郎做幌子,安撫江南的世家啊。”
“這亂世,才剛剛開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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