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
劉靖揮了揮手,聲音里壓抑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煩躁與殺氣。
那親衛久隨劉靖,深知他此刻已在暴怒邊緣,卻罕見地遲疑了一下,向前一步,將聲音壓得更低:“大人,那女子……她說,她是您的故人。”
故人?
劉靖眉頭微蹙,細細思索。
他自起兵以來,轉戰千里,結識的“故人”不少,但會在這時候找上門來的女子,他一時還真想不出是誰。
他的目光掃過堂下那群如釋重負的胥吏,心中冷哼一聲,隨即厲聲喝道。
“都給本官滾下去!明日此時,本官要看到一份切實可行的春耕章程。誰交不出來,就用他的人頭,來給饒州的土地施施肥!”
冰冷的殺氣如實質般撲面而來,李主事等人嚇得魂飛魄散,原本干嚎的臉上瞬間血色盡失,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整個大堂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陽光中飛舞的塵埃。
“帶她進來。”
劉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不多時,一名身著素白孝服的女子,在親衛的引領下,緩緩步入大堂。
午后的陽光從高大的門廊斜射而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路。
她就走在這光路之中,一身孝服讓她本就單薄的身影更顯纖弱,面有哀色,神情憔悴,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
然而,當她走近,抬起頭時,劉靖瞬間就認出了她。
這張臉,雖然比記憶中憔悴了許多,但那份深藏于骨子里的倔強,卻分毫未變。
丹徒鎮外,那座被血與火籠罩的山匪窩里,那個看似柔弱,卻能在刀光劍影中死死護住丈夫與幼子的女人。
“民女盧綰,拜見恩公。”
她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絲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卻又字字清晰,沒有絲毫面見一方諸侯的膽怯與諂媚,在這空曠威嚴的大堂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記得你是洪州人士。”
劉靖看著她,心中閃過一絲訝異,但語氣依舊平淡如水,不露分毫。
“你的丈夫和孩子呢?怎么沒回洪州,反而來了這兵兇戰危之地?”
盧綰抬起頭,陽光勾勒出她完美的側臉,那張充滿書卷氣息與知性的臉龐上,此刻卻只有一抹凄楚到極致的苦澀。
“民女姓盧,名綰,祖籍范陽,乃是……前饒州刺史盧元峰之女。”
她微微停頓,似乎這句話耗盡了她極大的力氣:“先前在山寨中有所隱瞞,實乃家逢大變,迫不得已,還請恩公見諒。”
劉靖心中猶如平地起驚雷,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盧元峰之女?
那個被危仔倡攻破州城后,舉家自盡的饒州刺史?
他擺了擺手,示意對方不必多禮,同時也在飛速整理著這突如其來的信息。
“無妨,亂世之中,防人之心不可無。”
一句簡單的體諒,卻仿佛觸動了盧綰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她眼眶一紅,那雙一直強撐著平靜的星眸,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
“多謝……多謝劉刺史體諒。”
劉靖看著她悲傷欲絕的模樣,想起盧氏一門忠烈,也不由心生惻然,出聲安慰道:“盧刺史為國盡忠,令人敬佩。你父之事,還請節哀。”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淚水,如斷線的珠子,再也無法抑制,滾滾而下。
她猛地跪倒在地,對著高踞主位的劉靖,重重地叩下頭去。
光潔的額頭與冰冷堅硬的青石地板轟然相撞,發出一聲沉悶至的“咚”響,在大堂內激起微弱而清晰的回音。
“民女懇請劉刺史,為我父盧元峰,為我盧家上下一百三十二口冤魂,報此血海深仇!”
她的聲音不再清朗,而是充滿了血與淚的凄厲控訴,宛若杜鵑泣血,每一個字都浸透了仇恨。
大堂內一片死寂。
劉靖沉默了片刻。
他緩緩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迫人的威勢,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危仔倡雖敗,卻已投奔危全諷。”
“危全諷擁兵數萬,勢力雄厚。”
劉靖聲音平穩而無情,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已毫不相關的事實。
“本官新得饒州,百廢待興,根基未穩,麾下兵不過萬。”
“此時與危家開戰,無異于以卵擊石。此事……需從長計議。”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卻也冰冷無比,幾乎等同于拒絕。
然而,出乎劉靖意料的是,盧綰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抬起頭,額前已經一片紅腫,淚痕未干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被拒絕后的失望或怨懟。
她來之前,早已在心中推演過千百種可能,自然也包括這種最現實,也最殘酷的拒絕。
“民女知道。”
盧綰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她雙手撐著冰冷的地面,慢慢地站了起來,直視著劉靖深邃的雙眼。
此刻的她,就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準備在最后的賭局上,押上自已的性命。
“民女也知道,刺史大人此刻的困境。”
劉靖眼波微動,第一次真正正視起眼前這個女人。
她比他想象的,要聰明得多,也堅強得多。
“哦?”
劉靖來了興致,問道:“本官何憂之有?”
盧綰微微一笑,那笑容出現在她滿是悲戚的臉上,顯得無比怪異:“饒州百廢待興,城狐社鼠盤踞,政令不出刺史府。”
“饒州百廢待興,早聞劉刺史心懷大志,仁德愛民,不忍百姓受苦,卻苦于無人可用。刺史麾下大軍雖悍勇,但民治卻一竅不通。”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千錘百煉,精準地敲在劉靖心中最在意的地方。
“我盧家,起于范陽,扎根江西已有百年。在饒州,還算有些微末名望。”
她深吸一口氣,終于拋出了自已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籌碼。
“民女愿為劉刺史,舉薦饒州,乃至整個江西的賢才俊彥!”
一瞬間,劉靖的腦海中仿佛炸開一道驚雷!
他的思維飛速運轉,無數信息碎片瞬間拼湊成一幅完整的版圖!
盧家!
江西第一個狀元,被譽為“江西文宗”的盧肇,正是出自盧氏!
盧家更是數十年來在江西各地興辦社學,廣施恩義,資助了無數寒門士子。
其門生故吏遍布江西十三州,在整個江西士林之中,其聲望足以比肩孔孟,一呼百應!
劉靖的呼吸,在這一刻都為之一滯。
他明白盧綰這句“舉薦賢才”背后,那令人心膽俱顫的恐怖分量。
這盧綰送來的,哪里是幾個賢才?
這分明是送來了整個江西士林的命脈。
有了這批熟悉地方、能力出眾的士人相助,春耕之危,迎刃而解。
想通了這一切,劉靖再看向盧綰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個弱女子的眼神。
“你且寬心!”
劉靖的聲音不再平淡,不再冰冷,而是充滿了斬釘截鐵的決斷與金石相擊般的鏗鏘之聲,在大堂中嗡嗡作響,震得人耳膜發麻。
“本官在此立誓,定會手刃危仔倡那狗賊,用他的首級,來祭奠盧刺史與你盧家一百三十二口在天之靈!”
這筆交易,成了!
盧綰看著劉靖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聽著他那不容置疑的誓,她知道,這句承諾,再無半分虛假與敷衍。
這是賭贏了。
用自已的性命,用盧家百年的聲望,賭贏了一個為全家復仇的希望。
那根緊繃了數月,支撐著她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支撐著她千里奔波、忍辱負重的神經,在這一刻,終于徹底斷裂。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疲憊與委屈,如同決堤的潮水般洶涌而來。
她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嬌軀一軟,便無力地向后倒去。
劉靖眼疾手快,連忙伸手,在千鈞一發之際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
入手處,一片刺骨的冰涼,隔著薄薄的孝衣,甚至能感覺到那纖細手臂上不正常的顫抖。
這個女人,早已是強弩之末。
盧綰靠著他堅實有力的手臂,才勉強沒有倒下,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她掙脫了劉靖的手,有些踉蹌地后退一步,與他拉開了君臣應有的距離。
她整理了一下自已因叩首而略顯散亂的孝服,每一個動作都顯得緩慢而莊重。
然后,她再一次對著劉靖,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跪拜大禮。
這一次,她的聲音里,洗去了所有的凄厲與悲苦,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感激與托付終身的決絕。
“民女的夫君,只是個尋常書生,經此大變,已心神俱疲,不堪大任。民女已將他與孩兒安頓在城中友人家中,今日前來,是民女一人之決斷。”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劉靖,那里面燃燒著復仇的火焰,也燃燒著新生的希望。
“劉刺史恩德,民女沒齒難忘,來世當結草銜環以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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