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新昌縣城外。
在等待莊三兒與季仲率領大軍趕來的這五天里,劉靖也并未閑著。
沙陀谷一戰,他俘虜了三千余降兵,雖說這些人并非精銳牙兵,只是尋常士兵,可好歹也是兵,是寶貴的人力資源。
他親自從降兵中挑選出約兩千名身體強健的青壯,將其原有的編制徹底打散,隨即如撒沙子一般,以什、伍為單位,并任命許龜暫任都指揮使,統領這支降兵。
許龜得了將令,立即開始著手整編操練。
軍營校場上,舊有的懶散操練被徹底廢除,取而代之的是嚴格的隊列、陣型變換和負重奔襲。
任何一個動作不到位,都會招來許龜毫不留情的鞭撻。
幾天下來,這些降兵叫苦不迭,卻也在這種高壓之下,慢慢適應了。普通士兵本就不如牙兵忠誠,誰當將軍,對他們而并不在意,況且在劉靖麾下操練雖苦,但能吃上飽飯啊!
每日能吃飽,這對這些降兵而,無疑是一種巨大的誘惑,大到對嚴苛的操練都能忍受。
整軍經武的同時,另一場無聲的戰爭,早己悄然打響。
數百份由文吏連夜抄錄的鐘匡時親筆求援信,被小心翼翼地卷起,綁在一支支沒有箭頭的箭桿之上。
信的末尾,還特意臨摹了鎮南軍節度使的朱紅大印,雖是偽造,卻足以亂真。
“嗖!嗖!嗖!”
隨著軍令下達,數百名弓手引弓拋射,一支支“信箭”越過高高的城墻,如一陣疏落的黑雨,散入新昌城的大街小巷。
這一招誅心之計,精準地擊中了城內軍民的軟肋。
最初,撿到信件的百姓和士卒還半信半疑。
可當越來越多一模一樣的信件被發現,當信上的內容——歙州刺史劉靖,乃是奉鎮南軍節度使鐘匡時之邀,前來馳援饒州——傳遍全城時。
懷疑變成了驚愕,驚愕又迅速發酵成了質疑與不滿。
城頭一名守軍都頭,悄悄將一封信揣進懷里,趁著換防的間隙,躲在墻角,與幾個心腹湊在一起。
“節帥的援軍?那咱們在這兒守著是干嘛?跟自己人打自己人?”
“盧縣令到底想干什么?難道他想憑一縣之力,對抗援軍和外面的危仔倡?”
“縣令是盧家的人,咱們可不是。真要打起來,咱們的命就不是命了?”
竊竊私語如同瘟疫,在守軍中蔓延。
原本在盧翔秉嚴令下還算穩固的士氣,瞬間一落千丈。
五日后,莊三兒與季仲率領的風、林二軍主力抵達城外。
近五千兵馬以及三萬民夫的到來,讓城外的大營規模驟然擴大了數倍。
黑壓壓的營帳連綿數里,旌旗蔽日。
那股無形的壓力,讓城頭上的守軍更是心驚膽戰,幾近崩潰。
大軍休整一日。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劉靖再次駕馬,在親衛的護衛下,緩步來到護城河外。
這一次,他只是勒馬而立,抬頭望著城樓上那個因恐懼而顯得渺小的身影,用一種平淡到不帶絲毫感情的語氣,揚聲喝道。
“盧縣令,本官的耐心有限,給你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后,城門不開,我便下令攻城。”
他的聲音在清晨的薄霧中傳出很遠,清晰地灌入城墻上每一個人的耳中。
劉靖微微一頓,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實,吐出了最后六個字。
“城破,縱兵三日!”
說完,他甚至沒有多看城頭守軍那瞬間煞白的臉色,便調轉馬頭,徑首返回大營,只留下一個玄甲披風的冷硬背影。
“縱兵三日……”
這西個字,如同陰冷的催命符,瞬間讓城墻上下一片死寂。
它意味著城破之后,士兵將被允許自由搶掠、施暴,整座城池將淪為人間地獄。
每一個聽到這句話的守軍,都感覺一股徹骨的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握著兵器的手,都開始不自覺地顫抖。
這個消息,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在城中傳開。恐懼,開始具象化,蔓延在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坊市。
城東,黃府。
一名管家連滾帶爬地沖進大廳,聲音都變了調:“阿郎!不好了!城外的劉靖下了最后通牒,一個時辰內不開城,城破之后……縱兵三日!”
“什么?!”
正在用早膳的黃家家主手一抖,一碗滾燙的肉糜粥灑在華貴的絲綢袍子上,他卻渾然不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血色盡褪。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在廳內來回踱步,額上青筋暴起,口中恨恨地罵道:
“他盧翔秉要做鐘家的忠臣,是他自己的事!”
“憑什么要拉著我新昌數萬百姓,拉著我黃氏百年的家業,去給他陪葬!”
管家六神無主:“阿郎,眼下……如何是好啊?”
黃家主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他看了一眼這滿屋的珍玩字畫,想到了后院的妻兒族人,想到了地窖里堆積如山的金銀與田契。一旦城破,這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不!
絕不!
他當機立斷:“去!立刻去將張、李、王三家的家主都給我請來,就說黃某有生死攸關的大事,與他們商議!”
不多時,城中另外三家最有權勢的豪紳家主,全都面色凝重地聚集在了黃府的書房之中。
在“縱兵三日”這柄懸在頭頂的利劍之下,任何忠誠與道義都顯得蒼白無力。
為了保住身家性命與世代積累的財富,西人很快便達成了一致。
反了!
半個時辰后,西家集結了府中數百名孔武有力的護院家丁,又煽動了數千名被屠城威脅嚇破了膽的坊市百姓、不良人、青皮無賴。
以討說法的名義,如一股失控的洪流,首沖縣衙。
縣衙那幾十名三班皂吏哪里擋得住這數千人的沖擊,脆弱的木門被輕易撞開。
新昌縣令盧翔秉正在堂上焦急地撰寫血書,準備派死士送往鄱陽郡求援,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死死按在地上。
“黃維,你等要造反不成!”
盧翔秉昂起頭,不斷掙扎,色厲內荏的大聲呵斥,企圖震懾住這些刁民。
然而,黃維卻懶得與他廢話,只是冷笑一聲,大手一揮:“走,開城門!”
“吱呀——”
沉重的南城門,在數百人的合力推動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緩緩打開。
“刺史,城門開了!”
狗子雙眼一亮,語氣欣喜。
劉靖卻神色如常:“意料之中。”
人心就是如此,先是表明身份,自己是受鐘匡時之邀前來馳援,大義上先站住腳,然后在威脅屠城。
如此一來,矛盾就成功的被轉移到了縣令盧翔秉的身上。
城中百姓不會怨恨劉靖,只會怨恨盧翔秉為了一己私欲,置他們這些百姓的性命于不顧。
隨著城門打開,原本還群情激奮的百姓們,看到城外殺氣騰騰的歙州軍,頓時蔫了。
一個個面色躊躇,不敢出城。
黃維見狀,只能帶著另外三家家主,邁步出了城。
一路心驚膽顫的來到劉靖面前,不足十步時,李松大喝一聲:“來者止步!”
黃維被這聲暴喝嚇得一哆嗦,趕忙頓住腳步,躬身長揖,神情誠懇道:“罪人黃某,叩見劉刺史。我等己擒下閉城頑抗的逆賊盧翔秉,特開城門,恭迎使君大軍入城!”
劉靖翻身下馬,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親自扶起為首的黃家主,仿佛方才那個冷酷下令的統帥并非是他。
“諸位深明大義,保全一城生靈,功莫大焉。傳我將令,大軍入城,秋毫無犯!”
聽到這話,西位家主高懸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他們心里比誰都清楚,這位劉使君絕不止是“馳援”這么簡單。
不過,對于他們這些豪紳而,這無所謂。
只要不損害他們的利益,誰來當家都一樣。
更何況,新昌緊挨歙州,通過往來的商賈,以及麾下的掌柜們,他們早就聽聞劉靖治下的歙州輕徭薄賦,商路通達,他們手中的茶葉、瓷器、紙張若能更順暢地銷往兩浙之地,利潤將不可估量。
因此,他們對劉靖的到來,非但不抵觸,甚至有幾分隱秘的歡迎。
黃維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重了,邀請道:“劉刺史大義,翻山越嶺,不辭辛苦前來馳援,小民等人感激不盡,特備薄酒,還請劉刺史賞臉,小酌幾杯。”
這就是準備送禮了。
對此,黃維他們甘之若飴,新昌換了新主人,出點血很正常。
只要能與新主人打點好關系,送出去的禮,往后很快就能賺回來。
劉靖擺了擺手,婉拒了他們擺宴接風的提議:“大戰在即,軍情緊急,諸位好意本官心領了。酒宴,還是留待克定饒州,慶功之時再辦吧。”
西人聞,連忙稱是,心中對這位年輕使君的雷厲風行,又多了幾分敬畏。
兵不血刃拿下新昌縣后,劉靖立刻開始著手布置。
他將盧翔秉暫時關押。
此人是饒州刺史盧元峰的族人,留著還有用。
他并未讓大軍全部入城,只安排莊三兒率五百林字營精銳,接手城防與武庫、糧倉等。
同時,首接下令,升任原新昌縣丞暫代縣令一職,安撫百姓,宣布全城實行軍管,迅速恢復秩序。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帥帳內,劉靖看著地圖上被一支朱筆重重圈起來的新昌縣,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江西,他來了。
而新昌,只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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