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帶著體溫的散發著淡淡龍腦香氣的披風,溫柔地覆蓋在他那滿是傷疤的后背上,隔絕了刺骨的寒風與冰雨。
秦裴身軀猛地一僵,他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劉靖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那雙眼睛里,沒有勝利者的傲慢,沒有對敗軍之將的鄙夷,只有滿滿的痛惜、敬重,還有一種讓他心顫的……知己感。
“將軍這是何苦!”
劉靖雙手有力地握住秦裴冰冷的雙臂,不容分說地將他扶起。
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仿佛透過肌膚,將力量傳遞給了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將軍鎮守江州,保境安民,乃是忠臣良將!”
“那徐溫不識金玉,是他有眼無珠!今日將軍棄暗投明,不使這江州生靈涂炭,免去了一場浩劫,這才是真正的大仁大義!”
直到秦裴眼中的試探徹底融化,劉靖緊繃的后背才悄悄松弛下來。
他松開握著秦裴手臂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滑膩的冷汗。
劉靖目光掃過秦裴胸前那道從左肩斜劈至右肋的猙獰刀疤,那是多年前秦裴為救楊行密而留下的舊傷。
劉靖深吸一口氣,聲音突然拔高,響徹三軍。
“本帥常聞,前唐翼國公秦叔寶,陣前流血數斛,一生忠勇無雙,乃天下武人之楷模。今日見秦將軍這滿身傷痕,方知古人誠不欺我!”
“這一身忠肝義膽,實乃秦氏家學淵源,一脈相承!”
“將軍不愧為叔寶公之后!能得將軍相助,是我劉靖之幸!是這江南百姓之幸!”
這番話一出,秦裴的心頭猛地一顫,繼而便是難以抑制的狂喜。
他當然明白劉靖這是在回應他準備的古禮,更是在給他乃至整個秦家一份天大的恩典。
這世道,誰不想給自己找個顯赫的祖宗?
就像劉靖自詡漢室宗親一樣,那是為了正名分。
可他秦裴跟前唐翼國公秦瓊八竿子打不著,若是他自己出去嚷嚷說是秦瓊后人,只怕會被天下人嗤笑,罵他恬不知恥,亂認祖宗。
但這如果不從他嘴里說出來,而是從威震江南的寧國軍節度使劉靖口中說出來,那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
劉靖說是,那就是!
不是也是!
從此往后,他秦裴這一脈,就是堂堂正正的秦瓊之后!
誰敢質疑?
要知道,秦瓊秦叔寶的名聲,不管是朝堂還是民間,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忠、勇、仁、義、孝全占了,簡直可以堪比關羽。
認了這么一個祖宗,他秦裴家族往后的名聲,那是鍍了一層金身啊!
秦裴呆住了。
若說方才的“解衣推食”只是讓他感到驚訝,那么此刻這番“正名之論”,則是徹底擊穿了他作為武將最后的防線。
在這宦海沉浮半生,他早已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即便明知眼前這位年輕雄主此刻或許存了收買人心之意,是在做給天下人看。
可當他抬起頭,迎上劉靖那雙清澈如淵的眸子,看到那張豐神俊朗、隱隱透著龍虎之姿的面龐,他心中那道堅硬的防線,終究還是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古人云:相由心生。
有著這般器宇軒昂之相,又能道出這般擲地有聲之語,豈是池中之物?
恍惚間,秦裴仿佛看到了當年的吳王楊行密。
可即便是那位一手開創了淮南基業的雄主,在面對降將時,恐怕也難有這般毫無芥蒂的胸襟與氣魄。
若是楊行密在此,或許會賞,或許會用,但絕不會像眼前這位一樣,解衣推食,以國士待之!
便是演戲又如何?
能在這個吃人的亂世,給他這份體面,給他這份知遇之恩,這出戲,他秦裴便愿意拿命去陪他唱到底!
淚水混合著雨水,順著他蒼老的臉頰肆意流淌。
那一刻,無數復雜的情緒如決堤的洪水般涌上心頭,沖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委屈,半生戎馬卻被猜忌拋棄的委屈。
感動,被敵軍主帥視若國士的感動。
震撼,被正名為“秦瓊之后”的震撼……
種種情緒如洪流般沖垮了他的心堤。
士為知己者死,大概便是如此吧。
“主公……”
秦裴雙膝一軟,再次重重跪倒,這一次,不是禮節,而是五體投地,心悅誠服。
“罪將秦裴……愿為主公效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劉靖哈哈大笑,并未讓他多跪,再次用力將他扶起。
隨后,他拔出腰間橫刀,寒光一閃,那只系在秦裴手腕上的白羊應聲而倒,血染泥濘。
“來人!”
劉靖收刀入鞘,豪邁揮手:“將此羊烹了!今日大擺筵席,本帥要與秦將軍對席飲宴,啖肉佐酒!過往種種,皆如此羊,一筆勾銷!”
雨,不知何時停了。
烏云散去,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透云層,灑在這一老一少兩道身影之上,給那猩紅的披風鍍上了一層金邊。
袁襲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中滿是欣慰。
“風云際會,潛龍升淵……這江東的風云,今日算是徹底變了。”
這一幕,不僅震動了三軍,更讓一直縮在城門洞內、探頭探腦觀望的江州世家家主們心神巨震。
林家家主死死抓著城墻的磚縫,指甲幾乎崩斷。
他看著那個往日里威風凜凜的秦刺史此刻赤身跪在泥水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腦門。
“狠人……都是狠人啊!”
他哆哆嗦嗦地擦了把冷汗,轉頭對身邊同樣面如土色的李家主說道:“秦裴這一跪,算是把咱們的路都給堵死了。”
“往后在這江州地界上,誰要是再敢對那位劉節帥有半點二心,都不用那位貴人動手,光是這一口‘不義’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咱們淹死!”
“是啊……”
李家主看著遠處那猩紅的披風,眼中滿是敬畏。
“不過也好,秦裴保住了命,咱們這幾大家子的腦袋,也算是保住了。”
“快!傳令回去!把那些藏在地窖里的金銀細軟都挖出來!”
“這個時候若是還藏著掖著,那就是不識抬舉了!”
潯陽刺史府內,酒炙酣暢,賓主盡歡。
那只在城門口被斬殺的白羊,此刻已被烹成了香氣四溢的羊湯,分發給了在座的每一位將領。
劉靖更是親自為秦裴盛了一碗,這份殊榮,讓江州的一眾降將徹底安了心。
酒宴上,秦裴敏銳地察覺到,那位一直站在劉靖身后、鐵塔般的壯漢,看向自己的目光依舊充滿了森冷的殺意。
他稍作打聽,便知曉了緣由。
這位老將沉默片刻,忽然端起滿滿一碗酒,離席而起,徑直走到柴根兒面前。
大廳內的喧嘩聲瞬間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柴根兒握著骨朵的手指猛地收緊,青筋暴起。
秦裴卻沒有絲毫懼色。
他沒有說什么場面上的虛,只是指了指自己那蒼老的脖頸,聲音平靜而坦蕩。
“柴將軍。老夫知道你在怕什么,也知道你在恨什么。”
“今日老夫降了,便是自家兄弟。但你若不信……”
秦裴上前一步,將那脆弱的脖頸暴露在柴根兒面前,距離那把骨朵只有半尺之遙。
“將軍是忠義之人。若往后老夫有半點異心,無需大帥下令,將軍這柄骨朵,便是老夫最好的歸宿!”
說罷,秦裴仰頭,將那一碗烈酒一飲而盡,將碗底亮給柴根兒看。
柴根兒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坦蕩的老頭,看著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那道橫貫喉結的舊傷疤。
那股一直憋在心里的邪火,仿佛被這一碗酒給澆滅了大半。
良久,柴根兒哼哧了一聲,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壇子,仰脖猛灌了一大口,酒水順著胡須流淌。
“算你這老兒有種!”
柴根兒抹了一把嘴,甕聲甕氣地嘟囔道:“腦袋先寄著!俺幫你看著!”
劉靖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酒宴散去,夜色漸深。
劉靖并未休息,而是與秦裴對坐,案上擺著一張詳盡的江州輿圖。
“秦將軍。”
劉靖指著輿圖上的江州城,語氣誠懇,沒有半分酒后的醉意。
“將軍鎮守江州多年,威望素著,更深得軍民之心。這江州若換了旁人來守,本帥還真不放心。”
他直視秦裴,正色道:“本帥欲任命將軍為江州制置使,總領江州軍政,繼續鎮守此地,操練新兵,為我寧國軍守住這長江天險。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秦裴聞,身軀微震。
他原以為,劉靖最多給他一個閑散高官,或是將他調往歙州安置,絕不敢讓他繼續在老巢掌兵。
這可是江州啊!
是扼守長江的咽喉,更是他秦裴經營多年的根基所在。
劉靖竟然如此大膽,敢重新交回他手中?
這份器度與魄力,令秦裴徹底折服。
他當即推金山倒玉柱,單膝跪地,抱拳喝道:“主公如此信重,末將……唯有肝腦涂地,以報天恩!江州在,秦裴在;秦裴在,江州必安如泰山!”
“只是……”
裴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憂色,長身一揖。
“末將降主,罪在一人。但廣陵城中,尚有拙荊與犬子……恐遭徐溫老賊毒手。懇請主公……”
“將軍放心。”
劉靖抬手虛扶,打斷了他的話,神色平靜地說道:“此事,本帥早已為你慮及。”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書信,遞給秦裴。
“此信明日便會由專使送往廣陵。信中,本帥會向徐溫‘借’回將軍的家眷。”
秦裴接過信,心中依舊忐忑:“主公,徐溫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他未必會……”
“他會的。”
劉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因為這封信,只是明面上的儀程。真正讓他不得不放人的,是另外兩樣東西。”
劉靖伸出兩根手指。
“其一,是這個。”
他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上面有幾行清秀的字跡,落款處還有一個鮮紅的指印。
“這是徐知誥的親筆信。信中,他‘懇請’義父以大局為重,莫要因私怨而傷了兩家和氣。”
徐溫雖有六子,但這長子徐知訓驕橫跋扈,難堪大任;其余諸子亦多平庸。
唯有這養子徐知誥,恭謹孝順,又深通謀略,實乃徐家在朝堂軍中不可或缺的臂膀。
如今徐溫雖大權獨攬,然誅殺李遇之舉已令朝野側目,內有楊氏舊臣虎視眈眈,外有強敵環伺,正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若是再失了徐知誥,無異于自斷一臂,更會讓那些本就驚懼不安的淮南舊將徹底寒心。
這份輕重,以徐溫的老辣,絕不會拎不清。
“其二……”
劉靖的眼神變得幽深。
“早在將軍出降之前,我鎮撫司的‘田鼠’們,就已經在廣陵城里活動了。”
“如今的廣陵城,恐怕早已傳遍了一個謠——‘江州秦裴之所以兵敗,皆因監軍徐知誥暗通劉靖,臨陣倒戈’。”
秦裴聞,倒吸一口涼氣,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好狠的手段!
這個謠一旦傳開,徐溫為了自證清白,為了穩住軍心,為了保住徐知誥這個養子的“忠名”,就必須做出樣子。
如果他殺了秦裴的家眷,那豈不是坐實了“徐知誥投敵,徐溫遷怒報復”的罪名?
所以,他不僅不能殺,反而要客客氣氣地把人送回來,以此向天下人昭示。
看,我徐溫何等大度,徐知誥何等忠心,這都是劉靖的離間之計!
劉靖看著秦裴那震驚的表情,繼續淡淡說道。
“徐溫是梟雄,梟雄不計一時之失。一個徐知誥,其用處遠勝過將軍一家老小的性命。他會算這筆賬。”
“所以,將軍只需在江州安心練兵。不出半月,尊夫人與令公子,必會安然抵達歙州。”
劉靖特意強調了“歙州”二字。
秦裴心中一凜,隨即釋然。
家眷被接到歙州,名為安頓,實為人質。
這是帝王心術,理所當然。
但秦裴的心,卻在這一刻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徐知誥的分量。
那是徐溫的左膀右臂,是淮南的半壁江山!
握著這張王牌,本可以向徐溫漫天要價,甚至可以換取幾座城池、萬兩黃金!
可如今,為了他秦裴的一家老小,劉靖竟然毫不猶豫地把這張王牌給打了出去。
這是何等的恩遇?這是何等的重情重義?
秦裴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想要說些什么,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萬語都化作了一股滾燙的熱流。
他顫抖著雙膝,再一次重重跪下,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磚上,聲音哽咽得幾乎破碎。
“主公……以國士待我,秦裴……秦裴縱是萬死,也難報主公大恩啊!”
這場千里之外的暗戰,在劉靖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中,便已布下了彌天大網。
劉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伸出雙手,用力將這位老將扶起。
他輕輕拍了拍秦裴的后背,直到對方顫抖的肩膀慢慢平復下來。
“將軍重了。”
劉靖溫寬慰了幾句,待秦裴情緒稍定,才緩緩轉身,將目光移向輿圖上那條奔流不息的大江,神色也隨之變得肅然起來。
“既然家事已定,那咱們就來說說這國事。”
“陸上本帥放心了,但這水上……還得問問將軍。”
“原江州水師,現存幾何?”
聽到這個問題,秦裴臉上閃過一絲痛惜之色,嘆道。
“回主公,之前釣磯島一戰,可謂慘烈。末將的水師雖說是老底子,但也沒占到便宜。五牙大戰船僅余兩艘,車輪戰船也只剩下十八艘,能戰之卒,不足千余人。”
劉靖微微頷首,并不意外。
釣磯島之戰,甘寧率領的新式水師雖然憑借船堅炮利打得兇猛,但畢竟成軍日短,論起水上接舷廝殺和操舟的歷練,確實不如江州這幫在水里泡了半輩子的老卒。
那一仗,說是兩敗俱傷也不為過。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劉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若有所思地問道:“不知這水師將領是何人?能與甘寧打成平手,當非泛泛之輩。”
秦裴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一聽這話,便明白了劉靖的招攬之意。
他立刻答道:“回主公,統領水師者名為常盛。”
“此人乃是末將多年的老部下,也是潯陽本地人,自小就在江里討生活。”
“他于水戰一道極有天分,這十幾年隨我南征北戰,大小水戰不下百余場,是個在江水中浸泡大的弄潮兒。”
“常盛……長勝,好名字!”
劉靖撫掌笑道:“既是良將,不可埋沒。明日讓他來見我。”
翌日清晨,江州刺史府后堂。
天色微亮,晨霧尚未散去,一名身形精瘦、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便已候在階下。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皮甲,褲管高高卷起,露出滿是傷疤和老繭的小腿。
那雙腳赤著,腳掌寬大厚實,腳趾抓地極穩,仿佛隨時站在顛簸的甲板上一般。
眼睛不大,卻透著一股如同鷹隼般的銳利。
此人正是常盛。
“末將常盛,拜見節帥!”
常盛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江風的粗獷。
劉靖端坐于上首,手里捧著一卷水經注,并未急著叫起,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終落在他那雙赤腳上,嘴角微微上揚。
“常將軍不穿靴?”
“回節帥,水上討生活,穿靴那是給淹死鬼預備的。赤著腳,心里踏實,腳底板能知水性。”
常盛回答得不卑不亢。
“好一個能知水性。”
劉靖放下書卷,神色一正:“本帥且問你,若要在鄱陽湖口設伏,以遏制順流而下的樓船,當用何策?”
常盛眼中精光一閃,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樓船雖大,但轉舵不靈。若在湖口設伏,當選枯水期,用小舟滿載蘆葦火油,趁夜色順風放火,逼其擱淺。”
“再以蒙沖斗艦從側翼鑿穿,定可全殲!”
“若是逆風呢?”
劉靖追問。
“逆風則不可用火。當以鐵索橫江,暗置水底,待其船至,絞起鐵索,阻其去路,再以強弩硬弓射之!”
兩人一問一答,語速極快。
從長江水文到戰船布陣,從火攻之術到水底暗樁,常盛對答如流,見解獨到,甚至在幾處細節上提出了比劉靖預想中更為狠辣的戰術。
“好!”
劉靖猛地一拍案幾,大贊一聲:“常將軍果然是水戰奇才,秦裴并未虛!”
他站起身,從案上拿起一枚早已準備好的令箭,鄭重地遞到常盛面前。
“傳本帥軍令,即日起,任命常盛為寧國軍水師右都指揮使!負責收編江州水師殘部,即刻招募新兵,并在潯陽督造新式戰船。”
常盛聞,那張被江風吹得紫黑的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激動。他雙手顫抖著接過令箭,重重跪地:“末將……領命!定為節帥練出一支百戰水師!”
常盛剛剛領命離去,他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上漸行漸遠。
晨曦透過雕花木窗,灑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斑駁的光影。
劉靖端坐于主位,手中端著一碗剛剛沏好的熱茶,茶湯碧綠,熱氣氤氳。
他沒有喝,只是用茶蓋輕輕撥弄著浮在水面的茶葉,目光似乎落在那一沉一浮的嫩葉上,又似乎穿透了茶碗,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堂下,袁襲靜立不語。
他看著劉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良久,劉靖才放下茶碗,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你以為,這常盛如何?”
劉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袁襲放下書卷,不答反問:“主公是問其才,還是問其心?”
“哦?”
劉靖抬起眼,來了興致。
“有何分別?”
“論才,此人久經水戰,深諳長江水性,又對戰船建造頗有心得,實乃不可多得的將才。主公破格提拔其為水師右都指揮使,可謂知人善任。”
袁襲頓了頓,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但若論其心……此人乃秦裴舊部,在江州水師中根基深厚,一呼百應。”
“主公將新編水師交于其手,雖能迅速形成戰力,卻也如利刃在手,能傷人,亦能傷己。”
這番話,點到即止,卻已將其中利害剖析分明。
劉靖聞,非但沒有憂慮,反而笑了起來。
“你之所,正是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望著遠處那浩浩蕩蕩、奔流不息的長江,聲音悠遠而沉穩:
“甘寧,乃是過江猛虎,勇則勇矣,卻也野性難馴。”
“這些年,我寧國軍水師從無到有,全賴他一人之力。這既是水師之幸,也是水師之患。”
“一軍之內,只有一個聲音,只有一面旗幟,這是好事。”
“但若是這聲音、這旗幟,只認甘寧,不認我劉靖,那便不是好事了。”
劉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袁襲。
“我需要一頭蛟龍。一頭同樣能翻江倒海的蛟龍,把它投進這長江里,與那頭猛虎斗上一斗。”
“只有讓他們互相撕咬,互相忌憚,他們才會明白,這江水究竟有多深,也才會明白,誰才是這江水真正的主人。”
“我不需要他們親密無間,我只需要他們都聽我的話。誰聽話,誰能打勝仗,誰就有肉吃,有官做。誰不聽話……”
劉靖的聲音驟然轉冷。
“這長江里,多的是葬身魚腹的枯骨。”
袁襲撫掌而笑,眼中滿是贊賞。
“主公高明。”
他躬身一拜,語氣中帶著幾分嘆服。
“猛虎在山,蛟龍在水,皆受主公驅策。如此一來,我寧國軍水師方能真正如臂使指,無往而不利。”
劉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派系,從來都不是癥結所在。”
他放下茶碗,聲音恢復了平靜。
“癥結在于,坐在上面的人,能不能壓得住。楊行密能壓住,所以他創下了淮南基業;楊渥壓不住,所以他死無葬身之地。”
劉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幽深,望向了那個遠在北方的龐然大物。
其實朱溫那老賊也是一樣。
如今他還活著,威震天下,麾下那些驕兵悍將自然無人敢動。
但他心里也明白,他那一窩兒子,沒一個能像他一樣鎮得住場子。
所以他一建國,就開始舉起屠刀,瘋狂清理各派系的勢力,想為子孫鋪路。
只可惜,屠刀雖然快,卻也寒了人心啊。
三日后,江州城內秩序盡復。
傍晚時分,夕陽如血,將滾滾長江染成了一片赤金。
劉靖摒退了所有扈從,只帶著袁襲一人,登上了那座屹立于江畔、閱盡千帆的潯陽樓。
樓高百尺,江風獵獵,吹動著劉靖的玄色披風,發出如濤的聲響。
他憑欄遠眺,只見大江東去,浪濤洶涌,一艘艘漁船在金色的波光中如同螻蟻。
江的對岸,便是淮南的廣袤土地,那里有他的下一個對手,徐溫。
“你看這長江。”
劉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卻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滄桑。
“自古以來,多少英雄豪杰,欲飲馬于此,北定中原;又有多少胡虜鐵騎,望江興嘆,折戟沉沙。”
“這江水,吞噬了多少王圖霸業,又埋葬了多少枯骨亡魂。”
袁襲站在他身側,目光同樣望向那無盡的江流。
“江水東流,逝者如斯,誠然可嘆。”
袁襲的聲音平靜如初。
“但江水雖逝,兩岸的磐石卻萬古不易。主公,便是那中流的砥柱,任憑浪濤沖刷,我自巋然不動。”
劉靖聞,笑了。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奔流的江水,而是看向自己年輕而有力的手掌。
那手掌上,有握刀留下的厚繭,也有批閱公文時沾染的墨痕。
“說得對。”
他緩緩握緊拳頭,仿佛要將這萬里江山都握在掌心。
“江水是留不住英雄的,因為它總是在流逝,總是在變老。”
劉靖抬起頭,夕陽的余暉照亮了眼眸,里面燃燒著名為‘雄圖’的火焰。
他看著身邊的袁襲,又想起了今日在堂下叩拜的秦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自語。
“但它帶不走我。”
“因為,我才二十歲。”
江風依舊,吹不散那句年輕的誓。
樓下的潯陽城,已是萬家燈火,一個新的世道,正隨著這位年輕的雄主,悄然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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