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恰到好處的恭維,讓錢镠很是受用,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不禁有些感慨起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他入主歙州不過短短兩年光景,不但把那彈丸之地經營得固若金湯,錢糧滿倉,還能趁勢而為從鐘匡時和危氏兄弟口中奪了饒州這塊肥肉。”
“如今這般架勢,怕是用不了三年五載,這整個江西之地,都要改姓劉了。”
對于劉靖這股勢力的迅猛崛起,錢镠并無多少憂患之思。
恰恰相反,他樂見其成。
如今的南方諸鎮,能被他真正視作心腹大患的,唯有東面那頭虎視眈眈的巨獸——淮南楊吳。
劉靖這頭在江西新生的猛虎,鬧得越兇,動靜越大,就越能替他吸引和牽制楊吳的精力。
翁婿二人,一東一西,守望相助。
有劉靖在西邊擋著,他這個吳越王的位置,才能坐得更安穩,這杭州城的歌舞,才能永遠不停歇。
想到這里,他自然而然地記起了自己那位遠嫁歙州的寶貝女兒,錢卿卿。
“算算日子,再過兩三個月,便是永茗的生辰了。”
錢镠對沈崧吩咐道,“吉甫,你用心去庫里挑些新奇的禮物,什么東海大珠、上好蜀錦、新羅人參,都備上。”
“到時候遣一得力之人,風風光光地送去歙州,莫要失了本王的體面,也別讓外人覺得本王忘了這個女兒。”
“屬下明白,定會辦得妥妥當當。”
沈崧恭聲應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
錢镠滿意地點點頭,看著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老部下,鬢角也已染霜,不由溫勸道:“吉甫啊,如今我兩浙安定,境內無事,你也莫要太過操勞。”
“你我君臣,都是過了知天命年紀的人了,也該學著享享清福了。”
沈崧心中輕輕一嘆。
他今日前來,本還存著一絲念想,想借著劉靖出兵、江南動蕩的局勢,勸說錢镠是否也該早做布局,不可一味偏安。
可錢镠這番話,卻像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他心中的那點火苗。
大王的雄心,已經隨著這杭州城的溫柔富貴,隨著歲月的流逝,被消磨干凈了。
“屬下省得,謝大王體恤。”
沈崧將滿腹的話語咽回肚中,恭敬地回答。
錢镠見他聽勸,心情大好,熱情地發出了邀請:“吉甫稍后莫走,今日無事,你我君臣二人,就在此殿中,小酌幾杯,共賞此舞,豈不快哉?”
“謝大王厚愛。”
沈崧先是依禮道謝,隨即,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從自己寬大的官袍袖中,取出一份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粗糙麻紙,雙手呈了上去。
“大王,此物乃是臣下屬的密探,花費重金從歙州購得。當地人稱之為……《歙州日報》。”
“哦?日報?”
錢镠的眉毛微微一挑,來了些許興趣。他揮退了要上前來接的侍女,親自伸手接過了那份質地粗劣的麻紙。
當他展開報紙,看到頭版之上那觸目驚心的巨大標題時,他那雙原本慵懶的眸子,猛地一凝。
“竊淮南,弒其主,徐賊溫!”
他一字一頓地,將這行標題念了出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勢,讓殿內原本靡靡的絲竹之聲都仿佛為之一滯,舞姬們的動作也慢了半拍。
他快速地將整份報紙從頭到尾掃視一遍,從怒斥徐溫弒君篡逆,到宣揚劉靖治下減租減息、百姓安樂,再到一些新奇的農耕技巧和商賈趣聞……
他的臉色,由最初的好奇,慢慢轉為凝重,最后,陷入了長久的沉吟。
片刻之后,他抬起頭,殿內的歌舞早已停歇,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這也是我那好女婿弄出來的?”
沈崧沉穩地點頭稱是:“正是。據聞此物在歙、饒二州,三日一發,尋常百姓只需花費二十文錢便可購得。”
“如今,便是販夫走卒,都已知曉淮南徐溫之惡行,皆稱其為‘徐賊’。”
他快速將整份報紙看完,陷入了長久的沉吟。
許久,他抬起頭,眼神中哪還有半分慵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沈崧都感到熟悉的銳利。
“這也是我那女婿弄出來的?”
沈崧點頭稱是。
錢镠用手指輕輕敲擊著報紙,忽然冷笑一聲。
“有趣,當真有趣。”
他將報紙丟在案幾上,看向沈崧:“吉甫,你說,那淮南的徐溫,看到這份報紙會作何感想?”
沈崧沉吟道:“想必是雷霆震怒,視劉靖為心腹大患。”
“錯了!”
錢镠斷然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
“徐溫此人,靠著陰謀兵變上位,根基未穩,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抓緊兵權,如何清洗異己。”
“在他眼里,這不過是一份罵他的檄文,是小兒科的攻心之計。他或許會怒,但絕不會怕。”
“因為他的眼界,只看得到眼前的刀,看不到這紙上的天下!”
沈崧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錢镠的意思。
錢镠站起身,負手在殿中踱步,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他徐溫看不懂,本王卻看得懂!”
“這東西,是sharen不見血的刀!罵人只是它最淺顯的用處!”
清議,大義,民心。
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平日里看不見摸不著,可一旦被人用這種方式凝聚起來,便是一把sharen不見血的刀,是一座能壓垮任何英雄豪杰的大山!
“有趣,當真有趣。”
錢镠忽然笑了,笑聲中卻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讓懷中的美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叫‘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我這個好女婿,他是要用這薄薄一張紙,瓦解對手的根基,動搖敵人的民心!”
“吉甫,你看,這等利器,我們是不是也該辦一個?”
沈崧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精神猛地一振,壓抑住內心的激動,連忙道:“大王英明!臣以為,我等亦可效仿,用以宣揚大王恩德,布告政令,使我兩浙百姓,人人感念大王恩德。”
錢镠卻出人意料地搖了搖頭,那雙曾看透無數風云變幻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狐貍般老辣的精光。
“不,吉甫,你的眼界,還是小了些。”
他將那份《歙州日報》隨手丟在案幾上,整個人的氣勢為之一變。
那股慵懶閑適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當年那個提兵而起,席卷江南的梟雄霸氣。
“只做這些,不過是拾人牙慧,亦步亦趨,氣度小了。”
他的聲音變得沉凝而有力,在寂靜的大殿中回響。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
“他劉靖能講他治下百姓安居樂業,分田減租,我們便講我兩浙商貿繁榮,海波平靖,萬國來朝!”
“他劉靖的報紙,罵的是淮南的徐溫,與我何干?可天下識字之人,都會看!這不僅僅是罵給江西人聽的,更是罵給天下人聽的!”
錢镠站起身來,在殿中踱步,意氣風發。
“所以,我要辦一份報紙,一份比他更好的報紙!”
“要讓我兩浙的船隊,帶到高麗,帶到日本,帶到南洋諸國!”
“更要讓他劉靖治下的那些商賈、士子都看看,究竟是他那窮山惡水的江西好,還是我這富甲天下的人間天堂,更值得他們前來投奔!”
“他講他的大義,我們講我們的正統!”
“他講他的農桑,我們講我們的工商!讓他劉靖知道,也讓天下人都看看,究竟誰才是這江南的真正主人,誰的治下,才是真正的樂土!”
沈崧怔怔地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背脊直沖天靈蓋。
他原以為大王雄心已死,只圖享樂,卻不曾想,大王的眼光依舊狠辣!
他恍然大悟,心悅誠服地一拜到底,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大王遠見,臣……遠不及也!”
“哈哈哈哈!”
錢镠得意地大笑起來,笑聲在梁柱間回蕩。
他走回軟榻,一把將那驚魂未定的美人重新摟入懷中。
只覺得今日這歌舞,比往日更好看了,這杯中美酒,也比往日更香醇了。
……
喜歡這個藩鎮過于兇猛請大家收藏:()這個藩鎮過于兇猛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