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猛和魯大相互對看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難辦”二字。
姓龐的再怎么說也是一州之長,他們此次前來,是奔著救人,原以為黃氏就是把人扣押,誰知還將人虐殘。
方猛和魯大雖是武將,卻不是無腦之人,兩人精明著。
陸相雖已占了北境,可這里面還有“砂子”。
他們本欲借這個機會對姓龐的敲打一番,誰知小五把他的家奴給殺了。
這若放平時,死一個奴才,那沒什么,然而放在此處,卻有大作用。
就像一點不起眼的火星,不管它,自己就滅了,可你對著它吹風,就能燃起火來。
那黃氏似是得到龐知州的眼色,“啊”的一聲,踉蹌上前,撲到翠柳身邊,悲哭出聲:“我的丫頭,跟了我幾十年,自小就在跟前伺候的人兒,卻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抹了脖子……”
婦人聲音凄怨,眼中當真叫她擠出幾滴淚,而那死去的翠柳也沒想到,她燒火丫頭的出身就這么被篡改了,升了級。
死后得償所愿。
此時的小五重新回到屋里,抱起繡娘,就要離開。
“方大人,魯大人。”龐知州聲音透著屈忿,“好歹我也是一州之長,不興讓這起子刁民如此放肆。”
說罷一甩衣袖,把臉拉了下來,讓人攔住正待離開的小五。
“今日這事沒個了結,你這小民走不了!”
方猛和魯大各自明白,這是龐知州借題發揮。
本是龐家理虧,燒了小夫人的嫁衣,然而,小五沖動之下殺了龐家的大丫鬟,還是當著人主子的面給殺的,無異于把清泠泠的水給攪渾了,這水一渾濁,本該是非分明之事,扯來扯去就會不了了之。
小五抱著繡娘,被攔住,于是走到魯大身邊,求助地看向他,魯大是戴娘子的人,他只信他。
方猛看了魯大一眼,那眼神是在問他怎么辦。
此事關鍵還看魯大的意思,他是小夫人的近侍,代表了小夫人的意思。
魯大看了一眼小五,又看了一眼他懷里的繡娘,目光最后落到繡娘那雙變了形的指節上。
方猛看他,等著他發話,可魯大清楚,今日這事不是他能拍板的,事情牽扯大了,只要關于小夫人的事,在陸相公那里就沒有小事。
何況還是她的嫁衣被燒,這個事情陸相公還不知,若叫他知道了……
魯大沒看龐知州,而是對身邊的兵衛說道:“護他二人離開,去城里最好的醫館,誤不得。”
兵衛應下,護著小五夫婦往院外行去。
另有幾名兵衛找到關于側屋的李掌柜和店伙計,兩人身上沒大傷,但狀態也不好。
黃氏見繡娘和小五被帶離,從地上爬起,拿帕子拭著腮上本就不存的淚,一臉傷戚地走到龐知州身邊,抽噎道:“就這樣輕易地放他們走了?那人殺了我的翠柳,絕不能叫她死得這般冤枉!”
黃氏原本是怕的,雖說她一婦人居于內宅,不去刻意關心政事,但也不是完全不通,像她們這類高門大族的婦人,總會耳濡目染地知道許多旁人所不知的秘事。
譬如,這位陸相公,以及他到北境之后,這片領土上生活的人的反應。
這些人分為兩類,百姓和當地官員。
她家老爺讓她去陸府拜見那個戴小娘子,雖然她嘴上說著瞧不起,可也知,那女人就算是侍妾,那也得看是誰的侍妾,而且那女人即將被扶正。
她以為燒得不過是普通人的嫁衣,在她眼里,只要比她低下之人,皆普通。
然而,就在剛才,在臥房,那個武將說,金縷軒接的是陸府的活計,他們手里縫制的嫁衣是那個女人的!
黃氏知道自己踢到了鐵板,那女人不是普通人,不是能用錢、權擺平的。
是以,好不容易揪住一個機會,她一定要先聲奪人,胡攪蠻纏也好,顛倒黑白也罷,讓這些人不好繼續追究下去。
龐知州看向魯大,說道:“這刁民手上染了人命,且是我的家奴,魯大人就這么把人放走,就這么算了?”
實際上,他想就這么算了,以為自己這般說了,魯大和方猛會大事化小,然而,這一次打錯了主意。
魯大冷笑一聲:“自然不能就這么算了。”
方猛不知魯大接下來要做什么,于是沒有說話,靜默著等他接下來的舉動,自己只需無條件地支持就是。
不待龐知州再次開口,魯大對著手下吩咐:“去,立刻把這里發生的事告訴小夫人,向她討話,是就這么算了,還是追究到底!”
說罷,朝龐知州和黃氏看了一眼。
護衛應聲而去。
“龐大人,龐夫人,事關小夫人的嫁衣,不是小事,不能隨意揭過,咱們再等等回話罷。”魯大轉頭看向方猛,“方大人,您說呢?”
方猛趕緊應聲:“自然,自然。”接著對龐知州說,“龐大人不請我等進屋喝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