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記得,陸銘川從前是什么樣的恣性,闖禍,打架,逛花樓……就是闖禍那也從來是驚天動地。
他在前面不管不顧,他兄長在后面替他收拾,直到后來鬧出了人命,仍是他兄長全力保下他。
不過也因此,回京后,人變了許多。
這樣的他,兒時怎么可能乖,依她看,該是個小霸王。
陸銘章必是為了在孩子面前,給他父親立正形才這樣說。
“真的?我父親真的乖么?”顯然,作為兒子的陸崇也不信。
陸銘章放下筷子,端起一杯酒,輕啜了一口,看向身邊的小人兒,透過他的面容,思緒回流,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終于,他開口道:“你父親像你這么大時,也被人欺負過。”
陸崇和戴纓聽后,一個驚奇,一個意興,態度都很明確,想聽下去。
并且,兩人不約而同延伸出一個念頭,那就是,為何自家小子在學堂受欺后,陸銘川這個當爹的態度強硬,不管不顧,讓他自己處理。
原是從前他自己走過這一遭,最后憑借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解決。
所以,對于陸崇受欺,他便按自己的標準,讓孩子自行解決,不許人插手。
應當就是這樣的。
“那會兒他和崇兒年紀差不多。”陸銘章說道
當年他還未離家,那個時候的小川已有七八歲,他練劍,他便坐在一旁看,要不就找一根木枝,摘去枝丫,削成筆直的一根,像小尾巴一樣,跟在他的身后。
有樣學樣,一臉認真。
每次看見他,就會清脆地叫一聲:“大哥。”
“大伯,你快說,我父親在學堂怎么被人欺負的,他又是怎么還回去的?”陸崇將陸銘章的思緒打斷,急急問來,“是不是一打二?還是一打三?”
陸銘章看著自己的侄兒,看著他興動的小臉,閃亮的眼睛,微笑道:“他一人打一群人,打到最后,沒一人敢上前,之后再無人敢欺負他。”
陸崇聽說父親這般厲害,激動地又吃了一碗栗子粥,并且,父親對他的嚴苛,他理解了,暗暗告訴自己,他也要像父親一樣能耐。
陸崇接著又問了許多細節,譬如他父親怎么以一敵眾的。
陸銘章耐心地告訴他。
戴纓一手端碗,一手拿勺,慢慢喝粥,不時抬眼看向陸銘章,又看向陸崇,聽著他們一問一答,然后嘴角抿出淺淺的笑。
時間走得輕慢,吃了一會兒,陸崇打算再添一碗栗子粥,加上前面兩碗,這是第三碗,戴纓不敢讓他晚間吃太多,擔心不克化。
便沒讓他再吃,他卻不想離桌,罷了碗筷,坐在那里,一會兒看看他大伯,一會兒又看看戴纓。
直到他們徹底吃好,他才在丫鬟的帶引下離了桌,去了側屋。
晚間,戴纓換上一身輕軟的寢衣,從屏風繞出,走到榻邊,見陸銘章靠坐床頭,正在看手里的書卷,于是踢鞋,上榻,越過他,靠坐到他身邊。
她將腦袋湊過去,往那書上看見,覺著枯燥,字她都認得,可就是湊在一起晦澀難懂。
她將目光從書冊移到他的面上。
見他低垂著眼,眸光專注,一手執書,一手翻動書頁,打算看下一頁。
那微微泛黃的書卷在他干凈修長的指下被柔化了似的,連翻動的聲音都很好聽。
她將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跟著他一起看,看了一會兒,眼皮耷拉,泛起困意。
“若是困了就睡。”陸銘章側目,眼梢落到她溫軟的發頂。
她搖了搖頭,說:“妾身還有一事問大人。”
他“嗯”了一聲,目光重新回到書冊:“何事?”
“大人沒說實話,騙得了崇兒,卻騙不了我。”
“什么沒說實話?”他的目光仍靜落于書頁。
不管他有沒有在聽,她開口說:“大人先說三爺從小乖順,之后呢,又說三爺以一敵眾,雖說不排除三爺‘人狠話不多’這可能,但三爺不是,他是……人狠話也多。”
見他沒反應,她繼續說道:“所以呢,一個乖乖的孩子怎么可能以一敵眾,況且當時的小三爺才多大,八歲?七歲?”
“嗯,夫人說得在理。”
她見他淡然的樣,干脆將他手里的書卷抽離:“大人不準備說說?這兩頭,到底哪一頭說了謊,一,小三爺乖順,二,小三爺以一敵眾。”
陸銘章低下眼,從她手里拿回書卷,闔上,將它平整地放回枕邊,然后看向她,說道:“他小時候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