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聞人倫之大,莫重于孝慈,父子至親,天各一方,非盛世仁政,茲有樞密使陸銘章,盡忠國事,其女陸氏婉兒,嫁于謝門,宜室宜家。
然思其父女久別,兩地分隔。
特諭,陸氏婉兒及其夫謝容,著即赴北境團聚,以全孝道,以慰臣心,沿途州府妥為照應,毋使勞頓。
欽此。
話音落,榮祿看向跪地的陸婉兒,又看向她身側的謝容,說道:“還不快接旨?”
謝容和陸婉兒起身,將圣旨接過,榮祿將旨意傳到,并不多留,帶著一行人離開了。
而跪于地面的一眾謝家人,內心久久不能平靜,皇帝居然愿意放陸婉兒去北境?!
這道圣旨雖是謝容和陸婉兒接的,實際是頒給陸婉兒,就在眾人紛紛議論之時,她一聲不語地轉身,回了院子。
沒人猜得出圣意,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一去,陸婉兒脫離桎梏,但謝容沒有,因為謝家仍需留守于京。
在回小院的路上,喜鵲悄不聲兒地往自家娘子面上看,那張臉上已滿是淚痕,憔悴的面容因淚痕泛起水光。
她看了難受,從袖中抽出帕子,替主子拭淚:“娘子,不哭,咱們馬上就能離開這個吃人的窩,可以回家了。”
陸婉兒拂開她的手,繼續往前走,是的,馬上就能回家了,可以回到父親和祖母身邊,她的后路沒有阻絕。
她抬起胳膊,用袖口將臉上的眼淚擦去,調整好呼吸,一切可以重新來過。
陸婉兒前腳剛回院子,后一腳院中來人,不是謝容,也不是謝珍,而是小妾藍玉。
她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微垂著頸,走到陸婉兒的身側,柔款款地執壺,沏了一盞清茶,再雙手奉到陸婉兒面前。
“姐姐請用茶。”
陸婉兒坐于圓凳上,低下眼,目光先是落于她微斂的面上,再落到那盞茶上。
喜鵲在一旁看著,以娘子的脾性,這盞茶一定會被掀翻在地,而藍玉也躲不過劈頭蓋臉的辱罵。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娘子居然接了那盞茶。
在陸婉兒接過藍玉手里的茶盞后,藍玉后退一步,斂起衣裙,對著陸婉兒跪拜下去。
“求夫人赴北境時帶上妾身。”
陸婉兒將手里的茶盞擱到桌上,語調平平:“這個話……你不該問我,該問咱們家爺。”
這話沒錯,藍玉是謝容的妾室,其實根本不必央問,謝容赴北境必會帶上她。
因為妾本就是主人家的物件,謝容去北境帶上她,毋庸置疑。
只是北境是什么地方,那是陸家的地盤,就是謝容到了那里,也得仰陸家鼻息過活,和京都的境況大不一樣。
藍玉清楚,到了那里,眼前這個一直被謝家上下欺壓的陸家姑娘才是正主。
思及此,她不得不在心里酸嘆,什么是命,這就是命,找個好爹,比找個好男人強多了。
人嘛,就該順應時俗,該低頭時就得低頭,該諂媚時就得諂媚,順風倒,方能過得好,眼下她不過向陸婉兒表個態度,以后面上過得去。
“自然是要問過爺的,只是妾身得先問過夫人,只有夫人準了,妾身才向爺討話。”藍玉說道。
“這是為何?”
“夫人已有身孕,從京都去往北境,一路跋山涉水,路上需得盡心照看。”藍玉說道,“妾愿白日侍奉夫人,夜里歇于腳榻,給夫人端茶倒水。”
陸婉兒從桌上端起茶盞,啜了一口:“起身,去罷,爺離不得你,不必問過我,他自會把你帶上。”
藍玉應了一聲“是”,欠了欠身,躬身退下。
待人走后,喜鵲不解道:“娘子為何松口,讓她跟著。”
幾年前,海城來人,接娘子過去,誰知,當娘子滿心歡喜奔赴而去,謝家小爺房里多了一個叫藍玉的小妾。
這小妾五官并不多么出挑,卻難得的一身雪膚,叫謝家小爺很上心,大半時間留宿于她房里,反把娘子這個正室給冷落。
陸婉兒收起臉上的笑,緩緩站起身,走到門首下,看著院里清點行李的下人們,說道:“她先求到我跟前,我若不應,回頭她再往爺那里一說,豈不又成了我的罪過。”
接下去說道,“且讓她去罷,到了北境,放到眼皮子底下,更好。”
喜鵲應是:“還是娘子顧慮周全。”
“去催著點,快些將行當整好,這京都城……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陸婉兒說道。
喜鵲應下,去了。
當日,謝府門前停了十余輛馬車,列成長長的一排,前后軍甲隨護,待一眾人上了馬車后,車馬啟動,嘩啦啦一大群往北境而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