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沒接到人。
她假作不知,繼續喝著碗里的姜湯,她很想告訴他。
自己不喜歡陸婉兒,不僅不喜歡,帶著恨,她二人是結了仇的。
可這個“仇”她要怎么告訴他?說,大人,我是死過一回的,現在我又活了,并且前一世我是被你女兒害死的。
誰會信?只怕他會以為她發癔癥,就算他說信她,相信她所說的一切,那也是敷衍,除非自己親歷,否則不會信。
所以,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為娘親的出現,她以一種荒誕的口吻,道出前世,說那是一個夢,再把夢里所經歷之事反著講出來。
以此試試他的態度,他說,那只是一個夢而已,并非真實發生過。
……
次日,當段括將宇文杰和沈原帶到陸銘章面前,陸銘章的目光先是落在宇文杰身上。
見其仍穿著那身暗紅的衣衫,半散著發,看向他的眼神……
陸銘章讀懂了,然后轉眼看向另一人。
眼前之人,他沒見過,看起來二十多歲,還很年輕,濃眉大眼,端方貌。
在他看向他時,他的眼神有一瞬的不自然,像是激動地躲閃,然后垂下眼,連頭也低下去。
沈原覺著有些不真實,垂下的目光先是看了眼自己的腳尖,靴底磨出了毛邊,慘兮兮,就像他這個人一樣,目光前移,那是一雙深色鹿皮暖靴,靴面干凈,靴底也干凈。
就在他因為緊張而胡思亂想時,頭頂響起一道溫靄的聲音:“叫什么?”
沈原趕緊拱手,恭聲道:“學生姓沈,單名一個原。”
陸銘章“嗯”了一聲,又問:“表字呢。”
“學生賤字,淮山。”
當沈原說完此話后,立于一旁的宇文杰看了他一眼。
“虎關是你給李肅出的主意,讓他守城不出?”陸銘章再問。
沈原感到身體里的血在發熱,很是響亮地應道:“回相公的話,是,是學生識出對方……”說到這里頓了一下,因為他口中的“對方”正是面前的陸相公,于是趕緊從懷里掏出一個布袋,雙手呈遞上。
陸銘章往他手上看去,那是一塊很舊的藍色布料,雖然舊,卻沒有半點臟污,比他身上的衣料還干凈。
他就著他的手,將布料揭開,里面是一本老舊的書冊,書的邊角已經磨損。
“學生將這冊子一直小心珍藏,雖說里面的字句已倒背如流,可每每還是會拿出來研讀。”沈原說道。
陸銘章驚異這冊子竟還有,那會兒他也才二十歲,風頭正盛,年少輕狂在他身上存在過,只是停留的時間短暫。
某一段時間,市面開始通傳一本兵冊,說是他著的,他叫人弄了一本,翻開一看,里面確有他曾經說過的幾句話,其他皆是杜撰。
后來便下令將市面售賣的冊子銷毀。
“學生費了好大氣力將相公所著之兵冊保留,日日攜帶在身。”沈原說道。
陸銘章將目光再次落到他的身上,開口道:“收起來罷。”
沈原趕緊將書冊重新包好,妥帖地放入胸口。
“淮山留于衙署,就在我跟前隨候。”陸銘章說道。
沈原欣喜地抬起頭,努力使自己表現得平靜,只是不論怎么控制面上的肌肉線條,那雙亮晃晃的雙眼卻是透露了他的心緒。
宇文杰覺著哪里不對,怎么好像自己被人利用了。
正在思忖間,陸銘章的話語朝他而來:“衙署前的門兵還有一個空缺,你若不嫌,便補上。”
宇文杰猛地一抬首,指了指自己:“我?門兵?”
“怎么,你不愿?”陸銘章說道,“既然不愿,你自去。”
大局已定,宇文杰是走是留,對他來說并無影響。
“你的意思是……放我離開?”宇文杰不可置信道,“你陸銘章有這么好心?”
段括立于一邊,給了他一個眼刀,宇文杰權當沒看見。
陸銘章沒再說話,擺出的態度就是他來去隨意。
宇文杰真就轉過身,誰知剛一轉身被段括拉住:“就這么走了?”
“難不成跟你一樣?”
他說著,鄙夷地看了一眼段括,再往陸銘章面上掃了一眼,將段括的手甩開,彈了彈被他碰過的地方,抬腳往屋外走去,只是還未走出敞廳,頓住腳,不再往前……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