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闊的石板道上,馬車轆轆行著。
車里,榮祿閉著眼,小德子往他面上脧了一眼,開口道:“宮監,陸大人可是應了隨我等赴京?”
榮祿闔著雙目,老神在在地說道:“沒有明說,但他那態度應是應下了,只是還得再延宕一晚,不輕易給話,無非就是想拿拿架子罷了。”
小德子笑道:“還是大宮監有面兒,您一來,這撂擱的事呀……就解決了。”
榮祿睜開眼,拿手點了點徒弟,喉腔溢出笑:“你個猴兒。”說著,輕松地嘆道,“哎呀……還真有些舍不得這里,山好,水好,空氣好,連這兒的人也淳樸,不比咱們京都,連那平頭百姓個頂個的精明,失了本真。”
“這話小的不認同,放眼整個大衍,沒一處能比得上京都的繁華和昌茂。”
榮祿看了徒弟一眼,搖了搖頭:“你沒到我這個年紀,等到了年紀又是另一種想法,不喜喧鬧,只想清清靜靜的,沒有糟心事。”
“沒有糟心事?”小德子確實不懂,人都要往高處走,他們也不例外。
榮祿再次闔上眼,像是要睡過去,嘴里喃喃念了一句:“日子無驚無擾,便是大幸,就是老天爺給的上上簽。”
然而,他沒想到老天爺不僅沒給他上上簽,還給他來了個嘴巴子,打得他半日回不過神。
榮祿走后,陸銘章回了后院,一進院中,院中小屋值守的丫鬟走出來,道了萬福。
陸銘章點了點頭,丫鬟退回小屋。
屋檐下掛著燈,窗扇半掩,黃亮的光從窗隙漫出,在地面流淌成扇形的光面。
窗下女子素白著臉,垂著頸,正在燈下捻針穿線,似是聽到腳步聲,一抬眼,看向他,然后抿嘴一笑,再次低下眼,專注手里的繡活。
他拾級而上,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坐到她的對面,不待他開口,她一面做著繡活一面說道:“妾身給大人縫一對護腕,大人喜穿廣袖,天暖和還好,只是現下天氣嚴寒,風容易灌進去,用這護腕把里衣的袖口扎緊些,能暖和不少。”
陸銘章往簸箕里看了一眼,里面放了一個淺色護袖,正要拿起,戴纓開口道:“先別拿它,邊角還有幾針沒鎖好。”
接著又狀若隨意地問道:“府里來人了?”
“嗯,榮祿。”怕她不清楚,他又解說道,“皇帝身邊的大宮監。”
戴纓知道他口中的皇帝,是大衍的小皇帝,蕭巖,幾年過去,那小皇帝也算不上小了。
榮祿這人,大衍上到八十老叟,下到三歲小兒,無人不知,他的名頭可比好些官員還響亮,反正像他們那類人,說法都不太好。
“這位大宮監來做什么?”她問道。
“送來皇帝的手詔,讓我奉旨入京。”
戴纓縫制的手一頓,抬起頭,問道:“大人怎么說?”
“請他暫回行館,明日自有答復。”
“大人是去……還是不去?”她了解陸銘章,這若放在旁人身上,遭受自己盡忠之人的背刺,一定不會選擇原諒,可陸銘章……她不能確定,就怕他愚忠。
他見她明明緊張在意,卻表現出一副不在乎且隨意的姿態。
“不若你替為夫分析分析,這一趟是去呢?還是不去?”
“自然是不去。”她說道,“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有去無回,但妾身知道,大人有自己的主意,不能被他人左右,只是有一點……”
“有一點什么?”他追問,見她重新低下頭,專注于手里的活計。
戴纓頭也不抬地說道:“只是有一點,大人若決意赴京,把妾身也帶上,我陪大人一道。”
陸銘章一怔,問道:“你都說是羊入虎口,還去?”
她抬起頭,轉而一笑:“大人莫不是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不待他開口想問,她說道,“大人說……”
腔調拉長,她將手里的針線放下,赤著雪白的足,踏著柔軟的氈毯,帶著高興勁兒,還有毫不掩飾的依戀撲到他的懷里,然后仰起臉,笑盈盈的。
“大人說,讓我伴在你身邊,不要輕易離開,永遠,是永遠相伴,大人還說……會給我天下最好的一切。”
他將她打橫抱起,和他比起來,她的身形顯得那樣纖巧。
他將她放于腿間,攏于懷中:“是了,我說過,不要輕易離開我,給你天下最好的一切,你說,要煩我一輩子。”
一陣冰晶的風來,戴纓縮了縮脖,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這兩日,天沉得厲害,像要下雪。”
一句題外話后,她將話調轉:“大人還會赴京都?”
陸銘章將下巴輕擱她的頭頂,牽起她的手,放到胸口,然后低下頭,附在她的耳邊,用僅他二人聽到的聲音說了幾句。
不知聽到了什么,她兩眼驚睜著,隨后,那雙清亮好看的眼睛帶上一點點笑意……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