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聲駕呵,揚鞭拍馬往前方奔去,然而不及他們趕到驛站,落起了傾盆大雨,噼里啪啦下得火熾。
雨砸在人的臉上,順著人臉往下滾,叫人根本睜不開眼。
宇文杰又甩了一馬鞭,側頭去看,發現陸銘章沒有跟上,他將馬遽然勒停,跟著,整個隊伍停在暴雨中。
陸銘章和他的那名親隨停在不遠處,不再走了,宇文杰將臉上的雨水一抹,調轉馬頭,縱馬過去。
“督軍怎的停下?再往前趕趕,就要到了。”
陸銘章以鞭指向一處:“那里有個木屋,先去躲一躲,等雨勢小了再行。”
雨下得著實太猛,宇文杰又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了一眼身邊的隊伍,再看一眼不遠處的小屋,點了點頭:“就按督軍所,去那里避避,待雨勢小了,再行。”
接著一群人縱馬快速往小屋行去。
屋門“吱啞”一聲被推開,一群人踏著泥水進到屋里,里面沒有光,剛一進入只看到一屋的黑,還有撲鼻而來的霉味。
幾名兵衛走了進去,看了一圈,再從懷里取出油紙包裹的火折子,攏起屋里的干柴和雜草生了火。
陸銘章和宇文杰走到火邊坐下,其他人也跟著圍坐下。
屋外,雨仍下得烈,屋里,篝火里火焰炸響,讓小屋更顯靜謐。
宇文杰脫了外衫,又快速脫了里衣,赤著上身,將衣物撐于火堆邊烘著,還不忘對陸銘章說道:“督軍也把外衫褪下,烘一烘,這秋雨浸在身上容易受涼。”
陸銘章點了點頭,便也脫了外衫,架于火堆邊烘烤。
宇文杰在陸銘章的身上定了一眼,見他只褪去外衫,那身濕透的里衣卻濕皺在身上,心道,這位督軍雖是個文人,可身子骨在這薄衫下倒顯健實。
他穿著那身寬松的廣袖素衫時并不顯露,這會兒方看得出來。
就在宇文杰暗暗觀察陸銘章時,陸銘章盯著面前的火光,問道:“宇文將軍家中雙親可還健在?”
宇文杰搖頭道:“不在了,早已故去。”
陸銘章點了點頭,又問:“家中可還有其他人?”
“督軍怎的對我家況感興趣。”
“不過是隨口問問,將軍若是不方便回答,不說便是。”陸銘章抬頭,看了一眼黢黑的窗外,看不見什么,只聽得急急地雨落聲。
宇文杰往陸銘章面上看了一眼,他同這位督軍去過北境兩次,不論于往來的途中,還是在軍營中,相處契合。
他奉陛下之命對他明面上行的是看護,實則是監視。
不過他對這位督軍也是相當佩服,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讓北境眾將臣服的,他可都看在眼里。
這也讓他越來越好奇,這個人到底是誰?
“家中無人,只我一個了。”宇文杰說道。
“不曾娶妻?”陸銘章又問。
宇文杰笑道:“督軍這是做什么,做起了媒婆子的行事。”雖是如此說,還是回答了陸銘章的話,“不曾娶妻。”
接著又玩笑似的說了一句:“不若督軍替我相看相看,或是家中有無適齡婚配的小娘子,替我說和。”
陸銘章回看向宇文杰,笑了一聲,說道:“宇文將軍乃陛下跟前的得力之人,娶個高門顯貴的大家娘子還不容易。”
宇文杰將手里半干的衣衫往身上一套,一面系衣帶,一面說道:“女人太麻煩,不如獨身來得自在。”
說罷,問向陸銘章:“督軍呢?”
陸銘章眼睛看著火光,說道:“有一妻,不知她現下如何,有些擔心。”
宇文杰怔了怔,詫異于此人面上流露的傷懷,在他的印象中,這位先生一直是個冷情的,不露聲色之人。
沒想到提及家眷,他也會有這難得的一面。
陸銘章沒再語,等里衣干得差不多后,將外衫套上:“這會兒也趕不了路,就在此處歇一晚,明日再走。”
“聽督軍的。”宇文杰起身,尋了一處角落,盤腿坐下,閉上眼,沒一會兒再緩緩睜開,帶著探究的眼神看向火堆邊的陸銘章。
火堆邊的兵衛紛紛找了地方閉眼歇息,陸銘章仍坐在火堆邊,直到篝火熄滅,灰燼冷卻,他仍坐在那里不動。
宇文杰看了一會兒,困意襲來,看了一眼值守的兵衛,放心地睡了過去……
下過一場雨,空氣里都是潮濕的土腥味,地上的灰燼已冷,從破窗吹進一陣涼颼颼的風,把柴木灰吹散了些。
屋里還暗著,宇文杰一睜眼,揉了揉額,從胸腔慢慢沉出一息,活動了肩頸,目光往四周看去。
昏暗中,窩縮在角落的兵衛們的輪廓影影綽綽,門前立著兩個值守的,靠在門板上,垂頭打盹。
他的眼睛在屋里掃視一圈,終于定在一處。
那人靠坐于壁,同周圍人倦倚的姿勢不同,他的肩背放松且平整,像是一夜沒有睡,在他看向他時,他同樣看了過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