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三娘往女兒面上看了一眼,笑道:“是真不記得了。”
戴纓慢慢地從震驚中回過神,接受了這一事實,拉著娘親的手,又問:“還有呢,娘多講些。”
她真是想不到還有這一樁舊事,若非娘親道了出來,不知陸銘章要瞞到什么時候,可他為什么要瞞呢?
楊三娘見女兒喜歡聽,便將那會兒在康城的事情說了。
“你最愛黏著他,阿晏在哪兒,你就跟到哪兒,像個小尾巴,還喜歡讓他抱。”楊三娘嘴角含笑道,“那孩子年紀不大,卻生了個高個頭,抱你還是綽綽有余。”
“先開始是他走到哪兒,你就跟到哪兒,到后來他走到哪兒,就抱你到哪兒,有時你頑皮,還要騎到他的脖兒上,他也不惱,扶著你的小短腿,由著你去。”
楊三娘說到這里不得不感嘆,這便是天賜的緣了。
戴纓試圖循著娘親的話從模糊不清的記憶中找出任何一點和他相關的往事輪廓。
楊三娘停下話頭喝茶潤喉的空隙,戴纓專注且執著地回想,終于讓她有了一點欣喜發現。
曾經認為的理所當然,好像變得更為合理了。
在戴萬昌教她撥算珠時,她就覺著算珠格外的熟悉和親切,很容易上手,為此戴萬昌還夸她穎悟。
她因為這個發現而歡不已,于是沿著這條線再往更深處想,卻發現前方仍是黑黢黢的一片虛無,怎么都記不起了,倒是記起了幾樁毫不相干的其他幾件芝麻大小的舊事。
譬如戴云和她搶算盤,把她惹急了,她抄起算盤往戴云的手上砸去,接著就是戴云哇地哭出聲。
因這一記打,戴云的手腫得跟什么似的。
孫氏哭到戴萬昌面前,聲淚俱下,非要她給戴云賠不是,戴萬昌叫孫氏這么梨花帶雨的一哭,再一央求,真就跑到楊三娘跟前,先是責她管不好孩子。
小小年紀下手這般重,不懂姊妹相親。
戴纓那會兒也有七八歲了,半大不小的,有些事情她也懂了,她知道孫氏和娘親是死對頭,知道娘親的氣恨都是因為戴萬昌對孫氏的偏護引起的。
不是娘親斗不過孫氏,而是娘親放不下驕傲和自尊,同一個奴才爭奪自己夫君的寵愛。
就在楊三娘準備為女兒挺身和戴萬昌再次正面沖突時,戴纓走到戴萬昌身側,拉著他的衣袖,甜聲道:“爹,女兒并非真打妹妹。”
“她那手都腫了,還不是真打?”戴萬昌心想,這要真打還得了?
戴纓仰著臉,一板一眼地說道:“那不是打,那是罰。”
接著她說道,“云姐兒太笨,讓我教她算珠,總也教不會,我就打了她的手,好讓她長記性。”
說罷,還反問戴萬昌:“爹爹說,云姐不該打么?”
戴萬昌一想,也是,小女兒不比大女兒聰明,同樣一件事,他以同樣的方法教導,大女兒很快就能理解,跟小女兒說,卻像是對牛彈琴,你說東,她西,要么好半日才理解他話里的意思。
慢了何止是半拍。
這也是為什么他更偏疼大女兒,貼心不說還省心。
“大姐兒說得是,你是姐姐教導妹妹也是合該的。”戴萬昌認同道。
就這么,一場即將爆發的爭執被戴纓幾句話化解了,不僅如此,她日后有了打戴云的正當理由。
這也是為什么戴云對戴纓這個姐姐又恨又怕。
戴纓調動所有的記憶,從算盤想到了戴云,就是沒想起更早的事來,不過她也滿足了,起碼找到一點她和陸銘章之間的牽系,就是算盤。
“娘,還有沒有?”戴纓興興地問道。
楊三娘巴不得多說些,以此來拉近她和女兒的關系,填補母女間這幾年的空白。
但大多時候都是一些瑣碎的日常,并沒有什么特別,不過就算再平淡,戴纓也愿意聽。
母女二人就這么坐在院中的樹下,桌上擺著茶果,楊三娘一面打著扇一面同女兒細細說著過往。
不知不覺天就暗了下來,直到陸銘章回來,楊三娘才起身離開,戴纓本想再留她,卻也知道她心里必是記掛著另一個孩子,于是將她送到了大門,目送她乘車離開。
因著天氣悶熱,陸銘章回來時額角帶著薄汗,外衫也微潮,他先行回臥房更衣,換了一身輕薄的素色家常綾衫,剛整理好衣襟從屋內走出,就碰上送別楊三娘后緩緩走回的戴纓。
她看了過來,眉眼帶笑地喚了一聲:“阿晏……”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