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悅此一出,禪院內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站在江小白身后的袁逢春與盧有償,都不由屏住呼吸,神情稍顯緊張地看著佛子。
他們雖不甚明了其中深奧的佛理糾葛,但……也聽得出,這是禪子在確認佛子的立場。
若佛子仍執迷于之前之路,那禪宗……絕無可能將鎮壓的肉身部分交出。
甚至,可能引發新的沖突!
江小白也看向佛子,心中微緊。
他知道佛子當年走上歧路,并非心性邪惡,而是源于對佛理極端深刻的求索與質疑。
這些年跟著他漂泊,歷經磨難,又與自身部分肉身重逢。
按照他的推測,眼下佛子的心境和想法,或許早已不同。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佛子的神情卻異常平靜,甚至嘴角還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然笑意。
他并未直接回答觀悅的問題,而是抬眸望向院中那株蒼勁的古菩提樹。
“禪子。”
佛子的聲音緩緩響起,平和而通透,如清泉流淌:“你可知,何為相?”
話落,佛子卻不等觀悅回答,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眾生著相,見佛是佛,見魔是魔!”
“佛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可這虛妄二字,眾生解得,卻放不下。”
他轉過頭,目光清澈地看向觀悅:“當年,我見佛門廣大,經典浩瀚,卻亦見世間苦難不絕,佛光普照之下,陰影猶存,故而我疑相疑法!”
說著,佛子聲音一頓道:“更疑那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正途,于是我求索,我試圖另辟蹊徑,觸及那虛妄背后的真實。”
“別說,我還真看到了不同的見解,也感受到了不同的意!”
佛子輕輕搖頭,笑容中帶著一絲滄桑與釋然:“我以為我見到了真,破除了妄,卻不知,我不過是墜入了另一重虛妄之內!”
“我不斷執著于破相,沉迷于非正之力。”
“那力量固然真實不虛,卻與我的本心,與我最初求索佛法的初衷,漸行漸遠,它引我偏離中道,漸生偏執,終至……身魂皆染。”
他抬起已凝實的右臂,指尖佛光明滅,那金光純凈溫暖,再無半分邪異。
“這些年來,我寄于江公子體內,觀其行事,感其心性,看他諸道間從容行走,不固于一門之見,不執于一法之長,卻又堅守本心,步步前行。”
佛子看向江小白,眼中流露出贊賞,隨即又看向觀悅:“所以,我已經明白,當年所執著的正與邪,真與妄,不過是心鏡之上的浮塵罷了。”
他雙手緩緩合十,周身散發出一種圓融平和的氣息,那并非妥協,而是歷經千帆后的明澈。
“如今,我不敢妄已徹悟,但至少明了,佛法在心,不在相,修行在己,不在途。”
說道最后,佛子認真看向觀悅道:“你問我是否想通,是否歸入正途,那我只能說,路仍在腳下,但我心已歸平和。”
一番話語,不疾不徐,卻如暮鼓晨鐘,敲在觀悅心頭。
觀悅怔怔地看著佛子,眼中神色變幻不定,有震驚,有思索,亦有深深的觸動。
是的,佛子這番話,并未給出一個非黑即白的答案,卻展現了一種更為開闊,更為深邃的境界。
那不是簡單的認錯,而是一種對自身道路的深刻反思與超越,是對佛法真諦更高層次的理解。
一時間,沉默在禪院中蔓延。
古菩提樹的葉子,在微風中沙沙作響,仿佛也在聆聽著這場關乎佛理與心性的對話。
良久,觀悅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審視與疑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