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姐見有人幫沈晚說話,心中不服氣,但在眾人注視下,還是勉強嘟囔著妥協了:“行吧行吧!翻就翻!真是的……”
她一邊不情不愿地重新拿起鋤頭,一邊小聲地抱怨道:“……事真多。”
沈晚聽到這聲抱怨,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可以接受工作上的不同意見和討論,但不能容忍自以為是、消極怠工的行為。
“王大姐,既然你覺得事多,嫌麻煩,那這活您就別干了。”
“麻煩您現在去會計那里,結算今天的工錢,以后也不用來了。”
沈晚原本念著這些工人都是附近的農民,干活不易,所以工錢開得比市場價高,工期也安排得并不緊張,平時還經常自掏腰包給大家送水送飯,盡量提供好的條件。
沒想到,自己的體恤和尊重,換來的卻是當面頂撞,既然如此,她也沒必要留這樣不知感恩的人在藥田里。
王大姐聽到這話,直接愣住了。
其他工人聽到一向好脾氣的沈晚這次竟然如此絕情地要趕人,也都愣住了,面面相覷,停下了手里的活計。
王大姐回過神來,臉上掛不住,覺得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頓時惱羞成怒地反駁道:“你憑什么趕我走?我們是部隊的人找來干活的!你一個丫頭片子,有什么資格說讓我走就走?”
沈晚冷冰冰地說道:“部隊把這片藥田交給我全權負責,從規劃、種植到采收,都由我說了算。我有沒有資格決定用工去留,你大可以去找部隊的領導核實。但是現在,我說你不用來了,你就得立馬走。”
王大姐被她這帶刺的態度噎得說不出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知道自己這次是踢到了鐵板。
沈晚不再看她,轉向其他工人,朗聲說道:“本來,我體諒著大家干活辛苦,不容易,所以工錢給得高,時間也給得寬裕,茶水點心也從沒短過大家的。但這,并不是讓大家可以敷衍了事、甚至當面頂撞的理由。種藥材,不同于種莊稼,標準就是標準,一步都不能馬虎。”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現在,請大家把東邊這一片的土,按照我剛才說的深度和細碎度,重新再翻一遍。辛苦大家了。”
說完,她不再和王大姐掰扯,轉身離開了藥田。
沈晚走后,藥田里安靜了片刻。
一個和王大姐同村的老鄉湊過來,小聲勸道:“王姐,我看沈同志這回是真生氣了,她說話做事向來有譜,不像是嚇唬人。這活一天給的錢,比別處多不老少呢,還管吃喝。要不你去跟她低個頭,認個錯,說不定還能留下。真要走了,多虧啊!”
王大姐看著沈晚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重新開始埋頭翻地的工友們,心里其實已經開始后悔了,但嘴上還不肯服軟,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不去!我就不信了,離了她這兒,我還找不到活干了?走就走!”
老鄉見王大姐死鴨子嘴硬,無奈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自己也拿起工具干活去了,懶得再管她。
王大姐越想越不服氣,越想越覺得自己委屈,她琢磨著,自己好歹是部隊出面招來的人,沈晚一個沒本事的丫頭片子,憑什么說趕人就趕人?
不行,她得去找部隊管事的評評理!
她還真就一鼓作氣,找到了負責協調招募工人那位部隊后勤處的干事。
她添油加醋地把事情一說,末了還憤憤不平道:“同志,我可是你們部隊招來的,她沈晚憑什么說不要就不要了?這也太欺負人了吧!你們部隊得給我做主啊!”
那位干事聽她說完,眼神很怪異地看了她一眼,他清了清嗓子,“這位同志,你可能沒搞明白情況。這個藥田項目,之所以能批下來,能申請到專門的用地和經費,最關鍵的就是因為有沈晚同志的技術和方案。說句實在話,是人家醫院院長親自出面,才請動沈同志來負責的。在這里,她說了算。別說開掉一個工人,就是調整整個種植計劃,那也是她的權限范圍之內的事。你違反了工作要求,她讓你走人,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錯來。”
王大姐聽完這番話,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整個人都愣在原地了。
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這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踢到了一塊多么硬的鐵板,剛才那點不服氣,瞬間碎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滿心的懊悔和難堪。
干事公事公辦地繼續說道:“既然沈同志不讓你繼續干了,那我就給你結算一下今天半天的工資,然后你就離開吧,以后也不用來了。”
說著,他拿出記賬本和錢匣子,翻開找到王大姐的名字,數出幾張毛票和幾枚硬幣,不多不少,正好是半天的工錢,遞了過去:“給,這是你今天上午的工錢,拿好。”
王大姐機械地伸手接過錢,手指微微顫抖。
她看著手中那點錢,心中五味雜陳,巨大的悔意像潮水般涌了上來。這個年頭,到哪去找像藥田這里這么好的活兒?工錢給得高,時間不緊,主家還好說話,時常有額外的好處。
多少人擠破頭想進來都進不來!
可現在,僅僅因為自己一時的嘴快和不服管,就把這份多少人羨慕的活兒給弄丟了!以后再想找,恐怕就沒那么容易了,而且今天這事傳出去,別人還怎么看她?
王大姐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拿著錢走了。
......
等藥田的土壤按照沈晚的要求,被仔細地深翻、整平、起壟,達到了適宜藥材生長的松軟透氣狀態后,沈晚便組織中醫藥培訓班的學員們,帶著小鋤頭、竹籃和筆記本,來到了這片已經初具規模的藥田。
這些參加中醫藥培訓班的學員,大多數家境都還不錯,像劉靜怡那樣從小在農村長大、熟悉土地的人很少。
他們只在書本和課堂上學習過中藥的理論知識,很多人連真正的藥田都沒見過,更別提下地干活了。
所以剛到這片藥田時,他們一個個都挺新奇,東看看西瞧瞧,臉上帶著興奮和好奇。
沈晚拍了拍手,清脆的聲音將大家的注意力集中過來:“好了,各位同學,看也看過了,咱們今天可不是來郊游參觀的。大家按我們之前在課堂上分的組,兩人一組,拿好工具,按照我發給你們的種植圖和說明,開始分區栽種藥材苗。記住要領,深淺要適中,間距要均勻,覆土要輕拍實,定根水要澆透。有任何不確定的,隨時問我。”
十來個人一聽,立刻響應,挽起袖子,拿起分發的小鋤頭、竹籃和標記牌,興致勃勃地開始行動。
一開始,大家還覺得挺有意思,互相說笑著。
可是,種地遠沒有看起來那么輕松,干了不到一個小時,新奇感就被腰酸背痛和手臂的酸軟取代了。
初春的太陽并不毒辣,但彎腰久了,也曬得人額頭冒汗,有人手上磨出了紅印子,變得腰酸背痛起來,原本說說笑笑的聲音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輕微喘息和捶腰聲。
有學員累得實在有些撐不住,直起身想提議休息一會兒,結果抬頭一看,卻見沈晚也挽著褲腿和袖子,在另一壟地上繼續栽種著,額頭同樣滲出細密的汗珠,可她沒有絲毫停下來的意思。
看到老師都還在身體力行地埋頭苦干,學員們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不好意思開口了。
大家互相看了看,只好咬咬牙,繼續彎下腰干活。
沈晚從小就是跟著家里的長輩在藥田里摸爬滾打長大的,辨認土壤、侍弄藥材,對她來說很輕松,這種程度的勞動,她早就習慣了。
反倒是那些平日里大多坐在教室里的學員們,干了一上午的活,已經累得腰酸背痛,幾乎直不起腰了。
有學員實在忍不住,一邊揉著酸痛的后腰,一邊苦著臉和沈晚抱怨:“沈老師,這翻地種藥也太累了吧?”
沈晚直起身,用胳膊擦了擦額頭的汗:“累就對了,藥材不是憑空長在書本上的,它需要合適的土壤、精心的照料。只有讓你們親自體驗從土地到藥材的完整過程,親手感受每一種藥材的生長習性和來之不易,你們將來開方用藥時,心里才會更有譜,更懂得珍惜和斟酌分量。這對你們學習中醫的悟性和敬畏心,都是有好處的。”
那學員聽著沈晚的話,心中的那點抱怨和不理解頓時消散了不少。
是啊,如果連藥材是怎么來的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真正理解它們的藥性呢?他認真地點點頭:“沈老師,我們知道了。是挺累,但也挺有意義的。”
沈晚欣慰地點點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朗聲道:“行了,今天上午的實踐課就先到這里吧!大家辛苦了!我知道大家都很累,剩下的藥材,我們分幾天輪流來種完,不會讓大家一口氣都干完的。回去之后,除了好好休息,每人把今天栽種的藥材名稱、種植要點、以及自己的觀察和感受,整理成一篇筆記,下次上課交上來。”
學員們如蒙大赦,齊聲應道:“好!”
沈晚看著面前這十幾個累得齜牙咧嘴的年輕人,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怎么感覺自己倒像是個帶著一幫學生來體驗生活、進行春游勞動的班主任?
把這些學員送走之后,沈晚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腰身,這才回家。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