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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多情卻被無情惱(三十四)

      他們人太多,??一擁而上,難免打草驚蛇。

      到時候要是讓這姓焦的跑了那就難辦了。

      就在寧桃話音剛落的剎那,常清靜想都沒想,眉頭緊鎖,??脫口而出:“不行!”

      “不行!”常清靜抿緊了唇,不贊同地擰緊了眉,“你不能去!”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又挪開了視線。

      他這時候心情紛亂,??很多事情根本想不明白,??但唯有一件事常清靜心里很清楚,??那就是寧桃不能去。

      寧桃立刻有點兒來氣,??拉下了臉。

      她也不是非要逞能,她被老頭兒□□過,應該能對付得了。

      如今,??這兒只有她和蘇甜甜兩個女孩子,??雖然甜甜是她的朋友,??但寧桃心里清楚,??他們把蘇甜甜叫做蘇大小姐不是沒有原因的,??蘇甜甜太嬌氣,??她不定能應付得來眼下這個情況。

      “你忘了我之前對付漁婦了嗎?你教過我□□和不動山岳,我還會、六合歸元刀法,這個鬼我能應付得了。”

      桃桃怒目,??胡亂語道:“況且,??我不去,??甜甜不去,難不成你要做女裝大佬,穿上女裝坐花轎嗎?”

      眾人:……

      饒是時機不對,聽到寧桃這話,一眾少年還是忍不住“噗”地齊齊噴了。

      “別說,”玉真細細地看了常清靜一眼,“小師叔要換上女裝指不定多合適呢。”

      少年皮膚白,烏發披散,眉眼毓秀。這要是換上嫁衣可不是個活脫脫的新娘子嗎?

      常清靜下頜繃得緊緊的。

      前腳剛吵過架,他當然不肯承認這是因為擔心。

      憋了半天,這才硬邦邦地低聲憋出幾個字。

      “危險。”

      寧桃愣了一下,看了眼常清靜。

      常清靜半垂著眼,纖長的眼睫微微一顫,依然還是皺著眉的,但頭不自覺地偏向了一邊,像是在躲避她的視線。

      突然地,寧桃就想到了萬妖窟初見那一次。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常清靜,小心翼翼地抱著常清靜大腿,生怕這位高冷的小劍仙丟下自己。

      那時候,常清靜話不多,不論她說什么,他總是低低地“嗯”,卻將她保護得很好。

      沒想到經歷了這么多,她竟然都能指著鼻子罵他了,兩個人還吵成了這個樣子。

      寧桃氣著氣著,差點兒笑起來,這一肚子的火氣在這一刻盡數消散了,實在沒有辦法了,咬咬牙,嘆了口氣:“你相信我,我們都經歷過這么多次冒險了。”

      就算沒有王家庵,偃月鎮,扃月牢這幾次,她和常清靜在那半年時間也經歷過不少,也曾同生共死,也曾被他以命相護。

      她有什么立場去指責他。

      說白了,只是因為她、她喜歡常清靜,而他不喜歡她的惱羞成怒和不甘心罷了。

      桃桃勉強地笑了一下,眼睛幾乎又要酸了,想掉金豆豆。

      這一路上,常清靜對她的確夠講義氣的了,這一來二去也算是扯平。

      “不是說要相信朋友嗎。”努力抽抽鼻子,把金豆豆憋回去。寧桃說了個讓她自己都有點兒羞恥的中二臺詞,“朋友,就是互相信任的啊。”

      常清靜緊皺的眉頭漸漸地松開了。

      少年想找到話來反駁寧桃,但寧桃噼里啪啦,說話如連珠彈似的列舉出來一大堆例子,他這才發現自己找不到。

      寧桃清楚地看到常清靜的表情松動了,趕快又補上一句,“我相信,有你們在,會沒事的。”

      眼看常清靜還有猶疑,寧桃一咬牙,使出了殺手锏:“清靜、清靜哥哥,求你了!”

      “清靜哥哥”是他們很久之前待在王家庵的時候,她偶爾才會喊的稱呼。

      她年紀比常清靜大幾個月,一個十五,一個十六。

      常清靜不愿喊她桃子姐,每次寧桃叉著腰提起這事兒的時候,常清靜總是冷臉,別扭地好半天都不搭理她。

      沒有辦法,當時寧桃只能主動喊“常哥哥、清靜哥哥”把小弟弟哄回來。

      而常清靜卻猛地僵硬了,目光冷厲,反手扣住了她手腕,看著她,耳根是紅的,吞吞吐吐地說:“別、別喊。”

      從那之后,寧桃就明白了,這個稱呼是常清靜的死穴,只要一喊,他準破功。

      果然,常清靜臉上那冷峻肅殺,猶如玉山覆雪般寒冷的表情就徹底破功了,少年眼睫顫了顫,一字一頓地囑咐,“好,桃桃我答應你,但你,切記,一定要小心。”

      他擔心桃桃,但是也信任她。他倆在這將近一年多的相處中,培養了難得的友誼、默契與信任。

      說服了常清靜之后接下來就方便多了,這邊叫人向焦家傳話,說是答應了把蘇甜甜嫁過去,但聘禮必須要高。

      鬼媒人有些不屑,卻還是送來了整整一箱金銀。

      桃桃鉆進了屋里,火速換上了行頭,穿上一身嫁衣,蓋上了蓋頭,等著迎親隊伍把她接去。

      先接到村頭見新郎焦英逸,再去焦英逸的墓室拜堂成親。為了不被這位鬼新郎看出蹊蹺,眾人往寧桃身上捏了個障眼法訣。

      拜堂特地選在子時,陰氣最重的時候。

      太陽下山,有迎親隊伍抬著花轎,敲鑼打鼓地停在了杜家門口。

      夕陽如血,這迎親隊伍除了有花燭、裙箱、衣服匣之外,也有一隊隊高大的紙人,騎著高大的紙馬。

      被微笑著的紙人簇擁著的花轎看起來都鬼氣森森的。

      這迎親隊伍像是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是送喪的,一半才是“迎親”的。

      這時候不少村人也擠得遠遠地看。杜香露害怕又愧疚極了,和蘇甜甜一道兒憂心忡忡地握著桃桃的手。

      吳芳詠:“桃子,你別怕,到時候有不對,就喊我們。”

      其他少年也往她袖子里塞了一疊傳音符,“寧姑娘這個給你。”

      寧桃笑了一下,“好啊!到時候我一定喊你們。”

      這一笑,閬邱、蜀山和鳳陵弟子都齊齊一愣。

      這位寧姑娘,雖然樣貌普通,卻也是個有膽識的,令人敬佩的姑娘,眾人看寧桃的目光都忍不住更柔和憐憫了點兒。

      寧桃雖然這么說,心里也是有點兒害怕的。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一閉眼,鼓起勇氣,寧桃利落地牽著嫁衣裙擺,鉆進了花轎子里。

      伴隨著外面響起那些作樂催妝,互念詩詞等一系列繁瑣的儀式之后,花轎子被抬起。

      搖搖晃晃地往村頭去了。

      新郎的骨殖就裝在棺材里安放在村頭,特地來親迎新娘子。

      寧桃坐在轎子里,口干舌燥,緊緊地攥住了嫁衣裙擺,心里伴隨這顛簸的轎子,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和死人結婚這還是頭一回。

      寧桃腦子一轉,猛地察覺到好像哪里又有點兒不對勁。

      她這樣,算是和常清靜和好了嗎?!

      ……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了,杜家也都點上了燈,紅燭高燒。

      農村的那種酒席,堂屋里幾大桌擺開,吳芳詠他們都坐在酒席上吃酒。

      這不過這酒席吃得很沉默,大多數人臉上都沒笑意,村里嫌不吉利也沒人愿意來吃酒。

      另一間房子充作廚房用,杜大娘和幾個關系好的婦女蹲在洗澡的木盆子前洗碗。

      吳家小少爺是第一次吃這種酒席,坐立不安,滿腦子都惦記著寧桃。其他世家少年也沒心思吃酒。倒是焦家來人都是個個滿面笑容的,勸著常清靜吃點兒。

      “小道士,這大喜的日子,吃點兒酒吧,吃點兒。”

      常清靜少年老成,板著張棺材臉,碰到人勸酒只是皺眉說,“蜀山弟子戒酒。”

      蘇甜甜已經和寧桃換了身衣服,穿著件鵝黃色的齊胸襦裙,頭戴帷帽,輕聲安慰,“小牛鼻子你別擔心,桃桃一定沒事的。”

      但常清靜卻看了她一眼,挪開了視線。

      常清靜對她就是這個態度,蘇甜甜笑容有些黯然。

      她其實是羨慕過寧桃的,常清靜對待寧桃的時候,和對待她那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態度幾乎有天壤之別。

      而這幾天,她好幾次都發現了小牛鼻子在盯著她看,卻在她察覺的時候,又神情復雜地移開了視線。

      吃著吃著,玉真暈乎乎地擱下了筷子:“我、我怎么好像有點兒暈啊。”

      玉瓊一愣:“暈?”

      常清靜立時察覺出來不對勁,面色微微一變,伸出筷子,在杯子里沾了點兒酒液。

      不是酒。

      眉梢一壓,又夾了幾筷子的菜。

      一一嘗了,也不是這菜里有毒。

      然而,就這兩三筷子的功夫,常清靜也突然感到了一陣微妙的眩暈感。

      鼻翼微微一動,卻是聞到了股淡淡的,腥臭的香燭油的味道。

      在即將被拉入幻境前的最后一秒,常清靜冷著臉,果斷地,將手中筷子一擲而出,打翻了桌上那通紅的喜燭。

      如果他沒猜錯,這味道是尸油,這喜燭是尸油融制的,而燭芯是人的頭發一縷縷編成,怨氣極大。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就在這眨眼之間,席間的人全部都被拖入了這幻境中。

      隆冬臘月的天,北風呼呼地刮著,卷著冰渣子就往人身上拍。

      男孩兒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襖子,凍得臉色發紅,直打哆嗦,體內躁動的妖氣和瘴氣更是幾欲破體而出,疼得男孩兒說不出一個字來。

      就算再冷,他都不能后退,他要到蜀山去,去蜀山拜師,去斬妖除魔,去報仇。

      五歲的時候,他的娘親撒手人寰,八歲的時候,父親病逝,自那時候起他就跟著舅舅一家一起生活。

      舅舅與舅母待他很好,舅舅雖說只是個普通的縣令,但常常抱他在懷里教授他經史子集。

      后來,舅舅一家全被妖怪吃了,就剩他一人僥幸茍活。

      目睹這大雪封山,天寒地凍的這一幕,常清靜微微一怔,緩緩攥住了手里的“行不得哥哥”。

      那個男孩兒是他。

      他早慧,在舅舅一家被妖怪咬死后,匆忙收拾了點兒銀子上路。大錠的銀子收在袖子里,碎銀子就塞在了腳踝那兒,襪子里套著。

      男孩兒凍得彎腰摸了把鞋面,鞋面上結了一層的薄冰,腳趾頭凍得已經沒了知覺,手一掰,就能掰斷。

      下了雪的山路難走,男孩兒下一個打滑,整個人就磕在了路面上。

      大雪把路上的石子都凍得又鋒利了一層,摔得時候雙手往地上一撐,摔得手掌都磨破了皮,鮮血霎時間便滲了出來。

      男孩兒咬咬牙,扯下身上一塊布,扯成布條,纏在手上裹了裹,將眼里的淚憋了回去,繼續念。

      一路上,他提心吊膽,生怕有妖怪追來,一腳踩到雪堆里,就容易拔不出來,好不容易□□了,鞋子干了又濕,濕了又干。呼呼的風雪吹花了常清靜的眼。

      他卻不能停,一停準就凍成了個冰棍。

      就是這般堅韌的意志,支撐著他一個八歲的男孩兒走到了蜀山,等他走到蜀山的時候,他也差點兒凍死在了山門前。

      由于沒有了親朋好友,孑然一身,倒也不需要拜別俗親。蜀山掌教張浩清看他可憐,將他收入了門下,又在眉間蘸了點兒朱砂,幫他壓制妖力,更換衣服、鞋襪,著履系裙披道服,梳頭戴冠。

      在蜀山這些年里,當初那個被風雪凍得直哆嗦的男孩兒,長成了不茍笑,衣領都束到最高,凌厲嚴厲的執劍小師叔。

      再然后,他下山歷練,碰到了桃桃。

      桃桃和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姑娘都不一樣。那是常清靜第一次和個同齡的姑娘接觸,難免手忙腳亂。

      兩個小孩跌跌撞撞,經常在除妖的道路上摔得頭破血流。

      寧桃不會殺雞,每次只能苦著臉拜托他。

      常清靜他殺妖殺得比較多,殺雞還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將雞脖子一拽,割開喉管,而寧桃就跑得遠遠的,嘴里還念念有詞。

      “小雞小雞你別怪,你是人間一道菜,今年早點兒去,明年早點兒來。”

      “我爸媽殺雞的時候,我媽總是這么念。”寧桃欲哭無淚地說,又看到了常清靜臉頰上沾著的雞血,趕緊踮起腳尖,舉起袖子幫他擦了擦。

      擦到一半,又頓住了,往后倒退了一步,舉起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小青椒,你是不是長高了?”

      常清靜覺得不解。

      明明是他長高了,她卻比他還激動,拉著他走到墻角,扶著他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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